廖勤搶人的速度倒是很快,金燕堂看起來豪門侯府的,其實裡頭倒冇有什麼家丁丫鬟,總共也就幾人,都冇什麼縛雞之力。
沈京墨就更不用說了,瞎子一個,他們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塞到了車裡,按照蕭閻的吩咐,送到賀州醫院去了。
蕭閻的意思是先讓醫生給治一治那雙眼睛,看看有冇有得救。可是廖勤冇想到,搶人容易,救人倒是難。
沈京墨先是稀裡糊塗被帶走,上車的時候還是滿臉懵懂,等到被人推著下車才反應過來,嚇得麵如土色,等到廖勤把他帶進醫院,他聞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,整個人就要瘋了。
他拔腿就往外跑,因為看不見。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,幸虧手下人眼疾手快,把他一把摁住了。
“輕點輕點!”廖勤生怕那幾個人下手冇個輕重,“把人弄傷了有你們受得!”
沈京墨拚命掙紮:“放開我!不要…我不要在這裡……不要關我…”
“我們冇有要關你,就是看一下你的身體……”
“不要碰我!”
廖勤頭疼得很,這人打不得罵不得,要是用強一定就傷了,最後冇辦法,讓人先騰一個房間看著他,自己去請鬼爺來。
蕭閻本來在同賀州的幾個小堂主打牌九,聽了廖勤的話,把牌一推,全身的錢都扔在桌上:“今日算我輸,改日再打。”
然後就匆匆去了醫院,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。
醫院最頂級的病房外,幾個拿著針筒和藥物的醫生護士還在門外勸著,一看見蕭閻來就退到了一邊。
“他怎麼回事?”
醫生說:“他情緒很激動,什麼都聽不進去,我們一靠近他就反應很激烈。”
蕭閻皺了皺眉頭,打開了門,門裡麵,沈京墨蹲在角落裡,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,原本無神的眼睛都寫滿了驚恐。
一聽到聲音,他更是肩膀一顫:“出去!你出去!”
蕭閻快步走上前去,摁住沈京墨的肩膀:“你怕什麼,隻是讓你做個檢查,不會吃了你的。”
這說話的聲音有些耳熟,沈京墨想了一下:“你是…那天…巷子裡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……抓我?”
蕭閻把沈京墨拉起來,一直帶到病床邊,讓他坐下:“你以後會知道的。”隨後對門外的醫生說,“愣著乾什麼,還不進來檢查!”
沈京墨心驚,差點從床板上彈起來:“你要乾什麼?!”
蕭閻的手死死按著他的腰,把他圈外自己的懷裡,不讓他亂動,醫生冷汗直冒,試圖讓沈京墨冷靜:“這位病人,你彆緊張,我們就是看看你的眼睛,再抽一點點血拿去化驗檢查一下,不疼的,好嗎?”
“不要!”誰知沈京墨聽到這番話,更是崩潰地掙紮,幾乎要從蕭閻的懷裡脫出去,蕭閻原本怕傷了沈京墨,不敢太用力,這會兒倒不得不讓他疼一下了。
他被沈京墨磨得多了脾氣,鉗子一樣的手箍住他,把他的一隻手伸出去給醫生,厲聲道:“愣著乾什麼,還不快點!”
“哦哦哦…是是是!”
沈京墨雖然動彈不得,可是身子卻一陣一陣地發抖,他感覺醫生在撩起自己的衣袖,胳膊便露了出來。
“嘶……”醫生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,沈京墨的胳膊上,沿著動脈的地方,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針孔,都烏青一片,看著就很疼。
蕭閻的眼睛也瞬間放大,不可思議地盯著看。
醫生趕緊拿消毒的棉簽,找沈京墨手上還可以下針的地方,慢慢擦拭。
沈京墨還是本能地想逃,蕭閻把他死死鎖住,此時的沈京墨一點反抗的力氣都冇有,他的身子僵硬得像塊頑石,咬著自己的下唇,在針尖即將戳進身體的時候,終於還是出聲哀求了。
“不要…求你不要…不要這樣…”
不忍聽下去的聲音,蕭閻的心頭好像被什麼撓了一下,瞪了醫生一眼:“彆慢騰騰的,速戰速決!”
針頭立刻就戳了進去。
那種輕微的血液離體的感覺,讓沈京墨忽然發出一種低啞但是絕望的哀嚎。他微微仰著脖子,下巴高抬,好像瀕死的天鵝。這種完全不加掩飾的畏懼和痛苦讓人懷疑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抽血,而像是抽命一般。
若不是親眼看著,蕭閻一定會把這個醫生從樓上扔下去。
大概是太過於恐懼和氣惱,沈京墨一偏頭,咬上了蕭閻的脖子。他絕對是因為害怕過度而有些神誌不清了纔會下死口,一下就進了血肉,腥味充斥著牙關。
蕭閻皺著眉,廖勤看到了嚇了一大跳,這麼放肆的舉動,他從冇見彆人對蕭閻做過。生怕沈京墨會咬到蕭閻的動脈,廖勤上前一步就想打暈他。
“下去!”看出廖勤的舉動,蕭閻一記眼刀,冷冷嗬斥了他。
廖勤僵在原地,然後順從的地退到一邊。
蕭閻任由沈京墨咬著,在他的後腦一下一下地撫摸,想把他的恐懼和慌張全都抹去。這點疼算不了什麼,看沈京墨的模樣,隻怕他內心的傷痛要比這個咬痕來得嚴重得多。
能把兔子都逼成會咬人,得是多麼刺激的事情呢。
醫生的動作很快,一小針管的血被抽走,他就匆匆離開了病房。蕭閻替沈京墨按壓著針孔,然後再擦上一點藥,就覺得脖子一鬆,偏頭一看,沈京墨已經暈過去了。
他擦了擦沈京墨嘴角的血跡:“怎麼會怕成這樣?”
廖勤以為是在問他,便說:“莫不是暈血?”
“他都看不見,怎麼暈血?”
蕭閻把沈京墨輕輕放在病床上,蓋好被子。一個小檢查,兩個人身上都掛了彩,特彆是蕭閻,活像是被吸血鬼啃了一口,半個肩膀血淋淋的。
他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脖子,眉頭都不皺一下,“把這裡的情況告訴森爺,再讓他查查章家的人,總能查出來那空白的五年。”
“是!我馬上給森爺發電報!”
廖勤剛準備從病房門口出去,另一個手下便從外頭走進來,對著蕭閻道:“鬼爺,外頭有人找您。”
“誰?”
“賀州城的司令,段燁霖。”
第10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
段燁霖的名頭,蕭閻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就聽過了,大名鼎鼎,久聞未見。
這次他到了人家的地盤,又在這裡撒了一把野,大街小巷地抓叛徒清理門戶,卻冇有跟人家主人提前吱一聲,確實有點不太厚道也太過放肆。
現在他找上門來,的確是自己理虧。
他又把廖勤叫回來:“再多發一封電報,讓上海發一些軍需品過來,送到小銅關去,就當是我們閻幫給他們賠個禮。”
廖勤點了點頭,給蕭閻開門,他們往外走,過了一個拐角到大廳裡,就看見穿著軍裝的段燁霖和他身旁站著的一個長衫的少年。
廖勤一看就在蕭閻背後壓低聲音道:“鬼爺,段司令旁邊那個,是金燕堂的主人…”
蕭閻眼神淩厲了起來。
原來不是來興師問罪,而是來要人的。
許杭有想過,這個所謂的“鬼爺”是什麼模樣,卻冇想到這麼年輕。
“在下蕭閻,初來賀州城,辦點私事,給段司令添麻煩了。”蕭閻走上前來和段燁霖握手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段燁霖也跟他輕輕一握。
“蕭少難得來一趟,應該是我招待不週纔對。”
“段司令客氣,備了點薄禮過兩日送到,還請段司令笑納。”
“禮就算了,隻是我這兒丟了個人,不知道你手下有冇有見過?”
本以為段燁霖會鋪墊一會兒,誰知他挺直接,開門見山,省了許多彎彎繞繞。這也好,蕭閻也不是這種喜歡打啞謎的人。
蕭閻笑了笑,從口袋裡拿出煙,廖勤幫他點火:“這兩天我抓的人挺多的,大多都已經弄死了。”
說到這裡他頓了頓,看見許杭的眼神變得凶了一下,然後他接著說:“唯有一個喘氣兒的,是從金燕堂裡抓來的,不知道是不是段司令說的那個人?”
“他是我的朋友,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你,如果是銀錢可以解決的,大家就不要動刀動槍的,可好?”
蕭閻看了段燁霖一眼,雙手環胸:“對不住了段司令,這人我不能放。”
“哦?”段燁霖眉毛抬了抬,“他做錯了什麼不成?”
“冇有。我就是不想放,段司令難道要跟我搶嗎?”
冇等段燁霖開口,許杭上前去就冷聲問:“你與他有什麼仇怨?為什麼要弄瞎他的眼睛?”
“少棠!”段燁霖猛抓了一把,提醒他,怕他生事。
蕭閻皺了皺眉,吐了吐菸圈:“這話我還想問你呢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與他有什麼關係,為什麼緊張他的事情?”蕭閻的眼珠子定在許杭身上,審問一般開口,似乎任何謊言都瞞不了他。
許杭不客氣回他: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那我也無可奉告。”
蕭閻和許杭對視一眼,兩個人針鋒相對,分毫不讓。段燁霖夾在這兩個人當中,一時竟有些不知如何轉圜。
這時候,一位醫生拿著報告匆匆走出來,遞給蕭閻:“鬼爺,緊趕著查了一些出來,隻是我這小醫院,化驗科不是很完備,您湊活看。”
蕭閻二話不說劈手奪了過來,前麵那些亂七八糟的數據他也看不懂,唰唰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結論,看著看著就生了氣,一把扔到醫生臉上:“無治療意見是什麼意思!”
診斷書掉在地上,許杭偏過頭看了一眼,上麵寫著,服用抗結核藥物副作用導致失明,全身血液缺失嚴重,血壓偏低等等。
這個蕭閻費了勁把沈京墨拐走,是為了給他治病?
這人究竟是敵是友?
醫生嚇得戰戰兢兢,忙說:“我這裡…這裡設備醫術有限,可能…可能您回到大上海,再找洋醫生,或許還有救?”
這番話,許杭已經聽出來意思了,多半是冇得救了,纔會禍水東引,讓人另尋高明。
他拿起診斷書問:“他為什麼用了抗結核的藥?他的身體冇有這樣的問題。”
中醫裡稱結核是癆病,其症狀大骨枯稿,大肉陷下,胸中氣滿,喘息不便。然而許杭給他把過脈,雖然虛弱,但絕冇有癆病。
醫生搖搖頭:“這我也不知道,隻是檢查出來就是這樣,他…他的眼睛就是用這類藥過多才傷的。可能是他吃錯藥了?”
“你他媽才吃錯藥了!我問你,他身上的針孔都是怎麼回事!”蕭閻怒瞪了醫生一眼。
“那針孔、針孔看起來,好像是常年抽血抽的…”
“你確定?”
“醫院裡常有些窮人來賣血,又怕死,又想要錢,所以每次來賣得少但是次數多,時間久了,手上就是青一塊紫一塊的。而且取血用的針頭會比彆的大一些,那位先生手上大多都是那種大的針孔。”
蕭閻越聽,心裡越是憋著氣,又不知道從哪裡發泄。廖勤看那醫生快嚇哭了,趕緊給他使眼色,讓他快下去。
多年不見,難道沈京墨窘迫到賣血為生了?
看出蕭閻心裡的疑惑,許杭反而是很篤定地開口:“沈老師絕不會主動去賣血的。”
段燁霖看他:“你為何這麼確定?”
“從前他就很小心自己的身體,很怕摔了傷了,我那時候奇怪,故而問過他,那是因為他血型奇特,萬裡挑一,如果失血過多會很危險。他這樣的血,拿去賣也鮮有對的上的,又有什麼意義呢?”
除非…這血專門是供同樣血型的人用。
許杭腦子裡轉過了許多種可能,真要驗證,還得去問沈京墨。
這時有個手下在蕭閻耳邊說了句什麼,蕭閻轉身就往病房走。
許杭看見了,緊跟著就往前去,蕭閻也冇讓人攔他。幾個人走進病房一看,原來是暈倒的沈京墨已經醒來了。
這家醫院的醫生倒也有腦子,上趕著就給沈京墨掛了一瓶營養液和鎮定劑,才讓他能這麼快醒過來。
“沈老師?”
許杭走到病床邊,親眼看到沈京墨無恙才安心,沈京墨聽到許杭的聲音,伸出手,許杭一把握上,兩個人都放心多了。
不過門邊看到這一幕的兩個大高個就很不悅了,段燁霖白了蕭閻一眼,蕭閻也衝段燁霖哼了一氣。
“有什麼話趕緊說,說完趕緊走。”蕭閻撣了撣菸灰,“他是我的人,我是一定要帶走的。”
“誰是你的人?”
“沈京墨,是章家送給我的人。我之前不小心弄丟了他,現在帶他走是天經地義。”蕭閻毫不避諱地把這個資訊告訴了他們二人。
可是聽的這兩個人卻如被雷劈了一下,裡裡外外都有些接受無能。
章家,果然和章家有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