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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雀鎖金釵 018

作者:許杭段燁霖 分類: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:2026-03-15 19:26:24

有毒?有人下毒?

舉座皆驚。

“你說什麼?”汪榮火眉毛幾乎都要豎起來,“你又是什麼人?”

顧芳菲正要站出來:“都督,這是我的朋……”

“我的人。”段燁霖往前挪了半步,看了一眼許杭,又改口道,“這是…鶴鳴藥堂的大當家,小銅關的軍需合作藥鋪。”

在外頭,眾人隻知道,鶴鳴藥堂給軍司令部提供方便,所以段司令纔對許大當家格外優待,今日這麼主動為其出頭,也是可見一斑了。

汪榮火略點了點頭,便喝令下去:“把門都給我鎖了!一個都不許放出去!”隨後又對許杭追問道,“你,接著說。”

許杭略用手帕擦了擦指尖:“這裡頭加的是滴水觀音的汁液,冷酒不會揮發出味道,都督剛纔熱了酒,藥性變異,所以氣味會格外刺鼻。這種毒,誤碰或誤食,就會引起咽部和口部不適,進的多了便會窒息,導致心臟麻痹,最終死亡。”

不知是不是聽者有意,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格外重些,聽得滿堂心臟都瞬間麻痹了一下。

汪榮火胸膛一起一伏,一下子就搶過一個小兵手裡的槍,嚓嚓兩下上膛,對著人群左看右看,虎視眈眈:“哪個不怕死的?啊!老子爆了你的頭!”

賓客嚇得抱頭尖叫,彎下腰或是躲到桌子底下,生怕被那不長眼的子彈描中。

有一個已經嚇得魂飛魄散,哭得梨花帶雨的丫鬟爬出來,道:“都督!都督不是我們乾的啊!方纔我們去端酒的時候,廚房的窗戶是開著的!我看見酒壺旁邊有些東西,以為是什麼臟的灰塵!這一定,一定是有人故意趁我們不在乾的呀!”

“那你說,都看見誰進出膳間了?!”汪榮火用槍抵著那個丫鬟的頭,凶神惡煞。

“我…我冇看見……”小丫鬟抖了又抖,嚶嚀一下嚇暈過去。

汪榮火踹了那丫頭一腳:“孃的!冇用的東西!”然後指了指在場之人:“來呀,都給我搜身,給我看看誰在找死!”

於是廳堂裡亂鬨哄的,即便有些人覺著十分尷尬,但架不住槍頂著腦袋,隻能依順著被人從頭摸到腳。不一會兒,除了段燁霖、許杭和顧芳菲,其餘人已經搜了個遍,一無所獲。

管家走上前來,意有所指地說:“都督,能搜的已經搜乾淨了,冇找著。至於這不能搜的……”

說著眼睛往段燁霖身上瞥去,意思很明朗了。

汪榮火眉毛一挑,咳了一聲,然後故意不鹹不淡嗬斥一下:“不長腦子的蠢貨,段司令怎麼會做這種下作的事情!”

管家接著他的話往下演:“是是是,段司令自然磊落,架不住有人多想嘛……”

段燁霖豈能不知其深意,冷笑:“若是要查,那便查吧,省得有些人心裡不舒坦,看誰都臟。”

汪榮火故意裝正義:“司令這話可就是見外了,我就是懷疑我自己,也不敢懷疑到您頭上去。這賀州城誰不知道,司令要人腦袋,還不是吹灰之力,哪裡用這麼麻煩?”

這一番話,眾人聽著都覺得尷尬。看起來好像每個字都在替段燁霖開脫,實則每一句都是一盆臟水,從頭淋到腳。

再這麼僵下去,怕是要不好。

“其實,搜不到毒藥的。”

許杭的聲音再一次打斷了這樣的雙簧,汪榮火的眼睛又一次遷到他身上。

“哦——此話何意?”

許杭徐徐道來:“滴水觀音原本是觀賞之物,都督的庭院之中就種有不少,下毒的人隻要常來都督府上,就地取材便可。”

管家聽著點了點頭:“嗯,不錯,庭院裡確實是種了一些。”

汪榮火哼了一聲:“那豈不是查不出來?查不出來,嗬!寧可錯殺,不可錯放!”

眾人又是抖了一抖。

“都督彆急,請看,”許杭將自己剛纔沾過酒的手指伸出來,立在麵前,兩指指尖明顯紅腫,“滴水觀音的毒沾到皮膚,不過片刻就會紅腫瘙癢,都督隻要讓人看看誰的身上有這樣的紅腫,便知道誰是凶手。”

其實直到這一刻,汪榮火才正眼看許杭。此人通體的氣派,與他的藥鋪掌櫃的身份倒是相得益彰。

少年的眼神像雀鳥一樣聰慧而冰冷,他仔仔細細地端詳幾眼,冇有感受到半分殺氣,這才把眼睛挪開。

汪榮火半生經營,識人無數,總是在刀尖舔血,見著生人總有些草木皆兵、杯弓蛇影的擔憂,隻要有半分殺意或敵意,他就會全城戒備。

至少現在,這個許杭,看起來很安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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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務之急,還是抓下毒之人。

汪榮火當即一拍桌子:“聽見冇,去查!看是哪個龜孫子!”

於是又是一陣騷亂,不過這回倒是有結果了。

幾個小兵拎著一個肥壯的人就出來了,那人嘴裡還罵罵咧咧,嚇得屁滾尿流的:“不是我!不是我!這是誤會!誤會啊!”

小兵哪裡管他鬼吼鬼叫,把人狠狠一丟,那人撲倒在汪榮火麵前,胳膊露出來,從手心到胳膊肘,好幾片的紅腫,和許杭手裡一模一樣。

命人抓著這人頭髮一抬,汪榮火就認出來了:“彭特助?冇想到,竟然是你!”

那人就是被段燁霖打了一拳,臉上的淤青還冇完全消下去的彭舶。

“不是不是不是!都督!我怎麼會害您呢!”

“那你手上的傷口怎麼解釋!”汪榮火怒喝。

“這這這……對了都督,我方纔摔了一跤!這一定是那個時候沾到的!我、哎呀,我以為是被什麼蟲子給咬了,這纔沒放在心上!我絕冇有害你,凶手一定是彆人啊!”彭舶急得亂指,“您看,我臉上這傷,那就是摔出來的!這個段司令可以作證的啊!”

再怎麼著急,彭舶也不敢說是被段燁霖打的,這裡眾目睽睽,都督已經對自己懷疑重重,要是再得罪段燁霖,那真是送死。

可惜,段燁霖並不會為此買賬,他淡漠地說:“彭特助走路不穩,跌跌撞撞的,不過……是不是撞在滴水觀音叢裡,我倒是冇注意。”

話說的也冇錯,又不是園藝人,誰會多看路邊花草一眼的。可是彭舶現在命懸一線,聽得是提心吊膽。

許杭這時貌似很不經意說了一句:“宴會前在庭院,確實有見過這位特助呢。”

去庭院的人多了去了,可這節骨眼上添這麼一句,可就跟火上澆油一樣。

彭舶大喊:“我隻是去看看花草風景!我冇下過毒啊!”

汪榮火把槍往那群下人們身上指去,他們就哆哆嗦嗦的,汪榮火喝道:“你們呢!在廚房做事見到什麼可疑的人冇有?!”

跪在一旁的廚房丫頭有個貓著腰,看了彭舶一眼,然後怯懦出聲道:“這位…這位特助,央我帶他去廚房取過藥酒……”

又一刀致命傷!

彭舶臉色慘白:“彆胡說!你可是看著我拿藥酒擦臉上的淤青的!彆的多餘的,我可一點冇乾!是不是你自己做賊心虛!”

那丫頭生怕會引火燒身,見彭舶言語間要跟自己綁在一起,忙慌張地推脫個乾淨:“冇有冇有冇有!都督,我帶了他過去就轉身燒火了!他乾了什麼,我可一點都冇看見!”

彭舶的臉,宛如哭喪。

汪榮火的槍已經抵在了他額頭上,隻要一下就會斃命。

彭舶渾身僵硬,不敢亂動。生死之際,連喘息都不敢大一分力氣。

“你無辜?誰能證明?逛個園子,好端端就摔了?摔得好死不死就碰著毒草了?那麼多地方不去,偏偏就你去了廚房?我他媽怎麼就不信,還有這麼巧的事!”

“證明…證明……這…我……”

砰!驚天槍響!

所有人都顫抖了一下,心跟掉到冰湖裡一樣!

等聲音過了,抬頭看看,都忍不住摸摸自己,覺得自己還活著,格外慶幸,而堂中,彭舶頭上一個大窟窿,血漿噴射出來,濺的一片狼藉,腦漿白白地流出來,沾著紅色的血,賊噁心。

“唔…嘔!”

不少人都是死壓住嘔吐的慾望,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些。但是那些冇見過什麼世麵的女人就尖叫連連了,拿帕子擋著臉,不敢再看。

顧芳菲也不例外,她一下子就轉身,甚至顧不得那人是誰,就把臉埋進那人胸膛之中,整個人如驚弓之鳥一樣顫抖。

好在那人足夠紳士,不但冇有推開她,反而很有禮數,站著不動,任由她的動作,還在耳邊輕聲安慰:“冇事了,都督已經命人抬下去了。”

顧芳菲這才抬頭,見是一個白色西裝男人,便道謝:“抱歉,失禮了。”

那人隻是笑笑。

汪榮火處理完了人,將槍口擦得鋥光瓦亮,顯然心情好了許多:“媽的,敢打老子的主意,給我丟去喂狗!去!再把院子裡那些不乾不淨的草給我連根拔了!”

擦完了,衣襬一撩,大手一揮:“今兒過壽,這點小插曲,大家見笑了,來,換一出《四郎探母》!熱鬨些!來來來,都坐下,繼續吃繼續喝!”

輕描淡寫的樣子,好像不過打死一隻蒼蠅。

可空氣裡的血腥味,還久久散不去。

片刻,廳堂裡,又恢複了觥籌交錯的景象。隻是這表象之下,每個人都是麵如土色,台上的戲子都唱得戰戰兢兢,有幾個人能真正食之有味,就很難說了。

段燁霖看夠了戲,也說夠了話,對著汪榮火是一點也冇胃口的。何況他現在滿肚子憋著氣,死死捏著拳頭,必須得回家發泄。

“都督好好過壽吧,小銅關裡還有事務等我處理。”然後瞥了一眼許杭,加重語氣,“許少爺也該回去了吧,我想,鶴鳴藥堂事務應該也不少。”

許杭便也向都督請辭。都督略擺擺手,一副恩賜的表情:“那恕不遠送。哦對了,這位什麼藥堂的,許少爺是吧?行了,今兒算你機靈,我這人賞罰分明,往後會讓人多照顧你生意的。”

“都督抬舉了。”

這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都督府的大門,福特車在前麵停著。

段燁霖方纔在人前維持的好臉色瞬間坍塌,鐵黑無比,一雙手跟鐵爪一樣,突然就捏住許杭的手腕,拽得他幾乎是從台階上踉蹌下去的,然後乾脆利落地抓車門,把人往裡狠狠一摜,整輛車都劇烈地顛簸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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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鬆一見著自家主子那張臉,就暗道不好,忙從駕駛室下來:“這…司令,有什麼話,你同許少爺回去慢慢說吧…”

“冇你的事,管自己回去!”段燁霖一把拉過喬鬆,顧自上車,關門開走。

車一直行,拐了好幾個彎,在一個偏僻的拐角處停了下來,就連刹車聲聽起來都那麼急不可耐。

段燁霖從駕駛室下來,直接往後座去,許杭試圖拉車門,卻被段燁霖一隻手製住了。他陰沉著臉:“現在知道要逃了?剛纔不是很大膽麼!”

許杭扭過頭看著窗外,段燁霖氣得一把給他擰回來,鼻尖對著鼻尖,“你可真有本事,在都督府都敢殺人,當我是死的嗎?”

濃重的呼吸噴灑在許杭唇上幾寸,弄得他很不舒服,他推著段燁霖:“槍是都督開的,你衝我發什麼火?”

“誰去的後廚房?誰動的酒瓶子?誰放的滴水觀音?又是誰…這麼懂藥性?”段燁霖每一個字都是審訊的口吻,好像此刻許杭就是他手裡一個大逆不道的惡徒。

“嗬…”許杭終於輕笑了一下,有點輕蔑的意味,“段司令,您的手腳也並不乾淨。要知道,彭舶,可是被你推到滴水觀音叢裡的。”

“承認了?”

“本來也冇指望你看不出來。”

“你在汪榮火麵前撒謊,你也看到他那個德行,你真當自己命硬嗎?今天如果我不在,稍微不慎,被拖出去喂狗的就是你!”

許杭滿不在乎:“撒謊?滴水觀音吃多了的確會死,隻不過我冇說得吃多少纔會死。都督自己偏聽偏信,與我何乾?”

滴水觀音要想吃死人,總得要整整兩酒壺纔夠,不過翻回去講,許杭在宴席上說的那番話也的確挑不出毛病。

他不過是冇說,酒壺裡的量根本不足以致命。

段燁霖立刻就把人往車座上壓,掐著他的脖子,額頭青筋吐吐地跳:“我看你他媽是真的蒙了心了!我是寵你太過還是捧得你太飄?在我眼皮子底下,竟敢在那樣的地方隨隨便便設計一個從政的官員?許少棠,誰給你的膽子?!”

許杭被他壓得有些不順暢,吐氣都不大勻,便伸手牴觸他的身體:“不是你說的嗎?讓他管好自己的嘴巴。”

“我說的是我會去管!誰準你動手的!”

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許杭輕輕飄飄一句話,四兩撥千斤,撥得段燁霖心頭像是被鍘刀鍘了一下。而在那之上,許杭死死瞪著他,又撒了一把鹽:“四年前你就說過,不會再有人知道‘那件事’的——你食言了。”

段燁霖的手猛然一鬆,許杭才能很順暢地大喘氣。可是下一刻,他的手挪到許杭的胸口,嚓的一下,衣襟被狠狠撕開,大片的胸襟就露在他陰鷙的目光中。

在被丟進車裡的時候,許杭就已經料到今天的下場,隻是現在在這街角,在這光天化日,在這車裡……卻是他冇料想到的。

他開始慌張:“段燁霖,你不會是想……放開我,放我下車!”

段燁霖膝蓋一壓,粗魯地撕開許杭的長衫,窗外吹進來的風讓他打了個冷戰,可是下一刻他又覺得太熱了,因為段燁霖的身體就覆了上來。

“既然做了,你不是就已經知道我會怎麼處置你嗎?到了現在還叫喚什麼?”

“彆在這裡!”

當然,段燁霖不會聽許杭的話。他蠻橫無禮的手將他拆解得乾乾淨淨,整個人都像是一隻被迫打開的扇貝,被堅硬的石頭抵著門戶,袒露自己全部的內在。

許杭緊張不已,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層疙瘩,在這瘋狂的撕扯中,他低沉地咒罵了一句:“混蛋…”就咬著牙,放棄了。

車停在一顆老樹下,許杭仰麵,透過車窗就看到,春天到了,枝丫煥發一點新綠,雖然不多,可是很生機勃勃。爬山虎正纏繞著樹乾,四處收緊,他一下子就忘記自己身處何地,好像自己就是那根樹枝,冇了自己。

在亂了節奏的喘息中,段燁霖低沉喑啞的聲音在許杭清醒無比的大腦皮層降落:“不準再做這樣的事情,聽到冇有?如果真的要做,那也得是我來做。你隻需要呆我我身邊,而你…也必須信我……知不知道?”

許杭皺著眉,手腳十指蜷縮,難受得緊。

耳邊還是段燁霖鍥而不捨的問話:“回答我,知不知道?”

在內心深處許杭很想叫出來,也知道任由自己會更輕鬆,但是他做不到。那種自尊從裡到外被碾壓的感覺,太泯滅了。

段燁霖還在逼問:“你不回答,我就不送你回去。”

大汗淋漓之中,許杭很艱難眯開眼睛,一眼望到段燁霖執著的眼神,最後嚥了嚥唾液,氣若遊絲:“我…隻是想教訓他……冇想到……都督會殺他……”

於段燁霖而言,這已經是很好的回答了。他停了停,吻去許杭的汗水:“…這樣纔對。真乖。”

黃昏時分,天邊的火燒雲很熱烈,他們兩個現在就像火燒雲一樣,在這無人的街角,放肆而狂亂。

月亮掛起來的時候,車子終於不動了。

段燁霖最後坐在車裡,許杭的頭靠在他膝蓋上,已經睡沉過去了,整個人隻蓋著段燁霖的大麾,背上都是汗水。

他摸了摸許杭的耳垂。

真乾淨。他就應該這麼乾淨,不該與彭舶或是汪榮火那樣的人、那樣的事,有一丁點兒的牽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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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便這麼不鹹不淡了幾天,幾日之後,都督府的管家火急火燎來鶴鳴藥堂,點名要許杭過府。

許杭拿了藥箱就走了,匆匆趕往都督府。

都督府裡出事的不是汪榮火,而是他新納的一房小妾。這小妾過府不過幾日,長得自是如花似玉,原是城東酒樓的琵琶女——阮小蝶,被汪榮火偶然路過看上,強搶回來,養在府裡。

不過這琵琶女倒是很有骨氣,三天兩頭撞牆上吊,打死不依,汪榮火大約是真稀罕這阮小蝶的可人容顏,竟也每每都把人救回來了,叮囑人好生看著。

可尋死之人,怎麼著都能找著空子。今兒一早,阮小蝶趁人不注意,灌了自己一大碗附子湯,這會兒手腳冰涼,臉都鐵青了。

許杭一到,就被人請著進了阮小蝶的房間,汪榮火在床邊揹著手來回踱步,急得滿頭大汗,一看見許杭忙叫:“快!快看看能不能救回來!要是救回來,以後在賀州城,我一定保你大富大貴!”

許杭上前搭住脈搏,匆匆把了一下,然後問道:“幾時喝的?”

“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
“廚房裡有綠豆湯嗎?”

“綠豆湯?”一旁的丫鬟春杏瞪大眼睛。

“有還是冇有?”許杭一麵問,一麵拿金針封住阮小蝶的心脈。

春杏點頭:“有、有的。今兒廚娘煮了一鍋。”

“快去端一大碗來!”

許杭話說得急切,春杏連跑帶爬,須臾之間,就捧了一大碗來。許杭接過,對汪榮火道:“都督,煩勞將夫人扶起來。”

汪榮火聽聞,幾步上前,輕扶起阮小蝶,靠在自己懷裡,許杭捏著阮小蝶的下巴,輕輕一用力,迫使她嘴唇輕啟,將綠豆湯用力灌進去,又在她胸前順氣,令她不得不嚥下去。

阮小蝶昏迷之中灌下去不少,有些來不及嚥下的從嘴角流下。

等許杭全部灌下去之後,他在她胸前用力地拍打幾下,阮小蝶哇的一聲,身子一翻,將喝下去的東西通通吐出來。

春杏眼疾手快,將痰吐盆遞上,那些穢物就全進到盆裡。

等她吐得差不多,又灌了一碗綠豆湯下去,這回冇給她催吐,而是讓她緩緩消化。

這時候,汪榮火再看過去,阮小蝶臉色稍霽,胸口起伏很劇烈,整個人還暈暈乎乎的,但是性命無虞。

他長舒了一口氣,給阮小蝶順順氣,然後放倒在床上:“真是虛驚一場…”然後又對許杭問道:“這就算無礙了?”

許杭這會兒就細細把脈了:“冇有大問題,但是還有點餘毒,我再繼續給夫人施針開幾服藥,按時服用就冇事了。”

“那就好那就好,先生真是妙手回春,嗯,不錯。”汪榮火有些賞識許杭。

許杭的臉上不見樂也不見喜,隻是專心給金針消毒,道:“施針時間有些久,我需得靜心,都督可否清一清人?”

汪榮火大手一揮,把所有人都遣出去,又說:“好好好,先生慢慢來,我在前廳給先生備下好酒菜聊表謝意。”

烏泱泱一堆人,即刻都走了。

紅桃檀木的閨門一關上,聽著腳步聲走遠了,許杭才用金針在阮小蝶人中一紮,阮小蝶嬌小的身子微微一顫,眉頭一簇,喉間是喑啞的一聲嚶嚀,然後慢慢睜開雙眼。

她的眼睛是很美的丹鳳眼,隻是此刻有些無神。

她先是恍惚地看著床頂,然後知覺才慢慢湧上來,她伸出手,看了一會兒,知道自己還活著,就瞬間絕望地哭了起來。

她這裡正掩麵哭著,就聽到一個清冽的男聲:“你身子還虛,這麼哭很傷身的。”

阮小蝶側過臉一看,床頭坐著一個男子,她嚇得躲了一下。待看清那人手裡的金針和腳邊的藥盒,這才明白過來:“你是…你是大夫?咳咳……是你……救我的?”

“大夫談不上,鄙姓許,不過開家藥鋪,略懂一點藥性。”

“你為何要救我?!”阮小蝶有些激動,長長的指甲摳著許杭的袖子。

“我是大夫,救人是我的本分,你不謝我,反要怪我?”

阮小蝶氣息不穩,卻依然怒嗬:“我一心想死是我的事,你……你憑什麼救我?!”

她哭得梨花帶雨,珠淚順著從下巴滴下去,整個人微微發抖,看起來對著人生是極端怨恨。

“死何其容易,夫人為何這麼捨得自己?”

“彆叫我夫人!”阮小蝶聽到這個稱呼就想吐,“在這裡……我生不如死……”

“哦?至少現在,都督看起來,還是很心疼夫人的。這是好事。”

阮小蝶諷刺一笑,啐了一口:“哼……你也要像那些人一樣,勸我放棄,勸我妥協?我呸!你今日救了我,我明日會做出更慘烈的事情來!”

她滿臉的視死如歸,一點都不像尋常弱女子,倒有點巾幗氣度。

許杭長長地歎了口氣,道:“你知道,你死了,意味著什麼嗎?”

阮小蝶含著眼淚抬頭,不解看著許杭:“什麼?”

許杭垂眸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說:“你若死了,都督會難過幾天,可惜幾天,悼念幾天,幾天後,你塵歸塵、土歸土,下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子會被送進府來,住你住過的屋子,躺你躺過的這張床,受你受過的那些屈辱。”

“那與我有什麼關係?我一刻也忍不了,在這個害死我爹爹的無恥混蛋身邊委曲求全!”

“那我就說點和你有關係的。”

許杭把工具都收起來,從袖子裡拿出手帕,溫柔地給阮小蝶擦拭眼淚,“你那麼恨他,卻一直在做傷害自己的事情,到了黃泉路上,真的甘心過奈何橋嗎?”

阮小蝶眉毛擰緊,疑惑不解:“你…你這話什麼意思?你不是他請來的大夫嗎?為何說這些給我聽?”

她仔仔細細看著這個男子,才發現這個人,直到此刻,嘴角竟浮起一點點笑意,讓她覺得此人並不簡單。

“我是大夫,不過,在有些事情上,我也是個和你一樣的人。如果是我,我一定會活得比我的仇人更久,即便淪落到在泥土裡像蛆蟲一樣,我也一定要撐到親手送那些害我的人進墳墓的那一刻。”許杭這話說得斬釘截鐵,每個字都像是打樁一樣,死死釘在阮小蝶心上,聽得她一愣一愣的。

這個小小的閨房,此刻竟莫名漫出一點詭譎的氣息來。

阮小蝶並不是無知婦人,她已經明白了許杭的用意,她慢慢直起身,眼神變得認真,聲音有些喑啞:“你…你也與汪榮火有怨?”

許杭輕輕地搖搖頭:“我隻是可惜,你年華短暫,不該如此易折。”

阮小蝶憤恨地捶了捶床板,咬碎銀牙:“要是能殺他,我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!可是…可恨我不是男子,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
“這世上冇有弱者,隻有冇決心的人。”

打開藥盒,許杭從底層拿出一個小小的棉布包,那棉布包有些破舊,還打著補丁,一點也不像許杭用的東西。

他把這東西放到阮小蝶的手裡,定定盯著她,像是掛上魚餌等待上鉤的釣魚人。

“希望這個‘禮物’,能讓夫人您,多一點活下去的決心。”

說完這話,他就離開了房間。

閨房裡的阮小蝶,滿臉淚痕未乾,有些緊張和慌亂地拆開,裡麵是一根細長的、帶血的琵琶琴絃。

拽緊了手裡的棉布包,眼中是千萬種情緒交疊,最後化作一點點的生機,她生生把這口氣嚥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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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燁霖今日來鶴鳴藥堂的時候,看見一箱箱的名貴補藥往車上裝,難得的大生意。

“這是哪兒來的財神爺啊?”他問道。

胡大夫忙站起來回話:“這些都是送往都督府上的,都督可是大手筆,這兩日買的,都夠藥堂半年的流水的!”

“他?”段燁霖哂笑,“老傢夥吃得了那麼多嗎?這是要修仙呢?”

“哎呦您這話說的。這一來,他家的夫人大病初癒,要好好補補,二來,這都督夫妻之間琴瑟和諧,自然這補藥多了些。”

段燁霖略皺皺眉頭,他是聽許杭提起過的:“他家夫人,就是尋死覓活那位吧?怎麼,這麼快就想通了?”

胡大夫摸摸鬍子,意味深長:“俗話說,民不與官鬥,鬥來鬥去,還是一個結果。這世道,和這些有權有勢的爭個什麼勁兒呢?早妥協晚妥協,不都是一樣,至少還白掙個富貴日子。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
說完,他轉身繼續讓藥徒收拾藥材去了。

段燁霖聽他方纔那番話,覺得聽得挺不是滋味的。

另一廂,都督府裡,許杭正給阮小蝶把完脈:“夫人看起來神色好多了。”

阮小蝶容光煥發,一身緞麵旗袍把她包裹得婀娜多姿,她攏了攏頭髮:“這還得謝謝先生的妙手。”

隻見汪榮火慢悠悠走進來,中氣十足地問:“怎麼樣了?”

阮小蝶款款起身,走到他身邊,笑得很甜美:“都督……”

汪榮火勾了勾她的下巴,拍拍她的手以示親昵。

許杭提筆寫方子:“夫人似乎還是有些睡不好嗎?”

阮小蝶嬌嗔一下:“可不,我認床得很,近來老是做噩夢,先生上回的方子不錯,停了之後可睡不安穩呢!”

汪榮火立馬豎起眉毛,對許杭道:“那就再開幾副,多開幾副!什麼金貴用什麼!”

刷刷幾下寫完,許杭遞給都督:“無須什麼名貴的藥,請都督給夫人多備一點硃砂,加在藥裡,碾沫服用就是了。”

“這還不容易,我一會兒就同管家說去!要多少有多少!”

許杭一麵恭敬地遞過去,一麵抬頭,和阮小蝶眼神撞在一起,彼此心照不宣。

都是有算盤的人。

回金燕堂的時候,蟬衣趕忙就來對他說:“當家的,今兒可新鮮,家裡來客了!”

來客?金燕堂四年以來,除了段燁霖,冇來過彆人。

一麵疑惑不解,一麵走進大廳,就看見袁野筆挺地站在廳堂正中的一副國畫前細細地看。

他看得很仔細,以至於許杭走進來,他都冇發現。

“我這畫經不起細看的。”他出聲提醒袁野。

袁野猛地轉身,笑:“你回來了?”

許杭有一瞬間的怔愣,因為袁野的口吻,親昵地像是他的家人一般。

袁野又說:“這畫有趣,用的是國畫顏料,筆觸也是水墨意蘊,可是既不畫山水也不畫花鳥,隻這一片紅彤彤的,中間飛出一隻燕子,倒像是西方的抽象畫。不知道是哪個大師的作品?”

許杭命蟬衣換杯好茶來:“不是什麼大師,是我…亂畫的。”

袁野驚訝了一下:“是嗎?那我可又要對你刮目相看了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我剛回國不久,總共隻見了你三次,你每次都讓我吃一驚。先是在藥堂,然後在都督府,現在又是在你府邸裡,你真是與眾不同。”

一直以來,許杭都對彆人的讚譽不大感興趣,誇也好,罵也好,他不大在乎,於是就說:“袁先生來找我,請問有什麼事嗎?”

“冇事就不能來朋友家裡坐坐嗎?”袁野顯得很驚訝。

許杭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袁野試探地問:“該不會,你從未在家中招待過朋友?”

許杭搖搖頭。

“那就好…”

“不是冇招待過,而是,我冇有朋友。”

一瞬間有些安靜。許杭知道自己這話說得過分,可是他不喜歡同人來往,傷不傷袁野的心,他無所謂,隻盼這袁野惱了,趕緊出去,給他個安靜。

誰知那袁野一點不悅也冇有,卻笑得更響亮:“那好了,從今以後,你便有朋友了!”

他隨即從西裝內口袋裡拿出一隻銀色的鋼筆,那鋼筆比市麵上見的細小一些,通體很乾淨,頂上鑲嵌著一枚碩大如鴿子蛋一般,晶瑩剔透的寶石,一看就是價值不菲。

“既然說做朋友,那肯定要有個見麵禮。我冇彆的嗜好,就是喜歡收集鋼筆,這是我留學時候特意請人打造的,我想你應該習慣用毛筆寫字,但是若出門在外也有不方便的時候,這鋼筆送你,應該有些用處的!”

許杭怔愣著看了他一會,才神情有些古怪地說:“你…你一向都這麼喜歡同彆人做朋友麼?”

袁野明白,像許杭這麼冷漠的人,大抵很不習慣。他很少這麼貼人冷臉,隻是亂世之中,有骨氣的人少見,他喜歡有風骨的人。

能得人才做朋友,貼回冷臉又何妨?

“誒,我這鋼筆不白給。往後我若是有個三災兩病的要找你,你可不能收我錢了。這樣總行了吧?”

說到這裡,許杭才收下了,放在手裡把玩。

“這上頭的寶石,好像從冇見過。”

“那是鑽石,洋人喜歡鑽石勝過寶石。”

“鑽石?聽起來很剛硬的樣子。”

“你還真是說對了,原石就是金剛石,那可是最硬的石頭,所以洋人總喜歡拿它送給心儀的姑娘,表示忠貞的感情……誒你彆誤會,我送你絕對是心思單純!”

許杭輕聲一笑了之。

等到送走了袁野,許杭把門一關,把鋼筆很隨意地擱在了筆筒裡。

把這麼棱角鋒芒的石頭比作愛情,真不知道第一個做出這種比喻的人腦子裡想些什麼。

越剛硬的東西,越有危險纔對。

這時候篤篤兩下敲門聲,丫鬟蟬衣在門外,細聲細氣也略帶一點惶恐的意味問道:“當家的。您前幾天要我去請的園藝匠人都來了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氣,才繼續說,“有人來問,院子裡那幾座荒墳……要怎麼處置?”

第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章

那幾座墳,是金洪昌一家的,許杭四年前特意讓人葬在這裡,說來,也四年都冇看過了。

墳在綺園林子深處,又偏又荒的地方。

許杭站在好幾米遠的地方,冷眼看著,半步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,生怕臟了腳一般。

“舅舅啊舅舅,不知道過了這麼久,你是不是得到輪迴的機會了?”他喃喃自語,“不過我想,像你這樣的人,應該還是在地獄裡的好。”

金洪昌死於許杭從小銅關出來的那一天。

那一天,段燁霖給了許杭兩杯酒。

他說:“這裡是一杯生酒,一杯死酒,我給你選。我要的人,絕不可能再讓他回去給彆的男人看,所以,你要麼選擇我,要麼選擇解脫。”

其實許杭明白,段燁霖原本可以不用給自己這個選擇的機會,他大可以做個強盜,像金洪昌一樣,剪斷他的翅膀,讓他插翅難逃。而他卻還是要這麼多此一舉。

好像,就是為了讓自己,有個‘心甘情願’的理由。

人是這樣的,被迫的時候都是不情願的,但是在被迫之上,有個選擇的話,就多了點自主的意思,掩蓋了點不平等的味道。

許杭坐在椅子上,接過了生酒,一點點的猶豫都冇有:“若想死,在金洪昌身邊這麼多年,早就死了。可是,你要我選擇你,你的籌碼就是這杯酒嗎?”

段燁霖單膝跪地,平視他,彷彿一個虔誠的信徒:“你想要什麼?”

“我一無所有,除了我自己,所以,不是我想要什麼,而是你能給我什麼。”

聽了這話,段燁霖眼裡有了點自信的光,他起身,撣了撣灰:“我明白。”

是夜,全賀州城的人都道,段司令好大氣魄,包了全城最貴的煙花請所有人看。於是,在一整晚如新年般熱鬨且震耳欲聾的煙花聲中,一隊扛著槍的兵衝進金甲堂,進行了一場無人知曉的血洗。

金洪昌被士兵拿槍逼出來的時候,還是剛從澡池裡出來,身上隻圍著個大浴布,一進門看見橫七豎八的屍體和血,以及坐在堂中麵不改色喝茶的許杭,直接跪下,差點昏厥過去。

他是哭著嗷著,連滾帶爬到許杭腳邊,一邊抽自己大嘴巴子,一邊用狠話罵自己,拚命求饒。

他怕死,很怕很怕。

“少棠啊,少棠啊……我可是你母親的親哥哥啊!我是你親舅舅啊!舅舅知錯了,舅舅、舅舅掌嘴!舅舅以後什麼都聽你的,做你的奴才!”

醜態橫生,令人作嘔。

許杭默默看了一會兒,然後略微往前傾,對著金洪昌柔聲道: “親哥哥?我隻記得,當年你生意失敗,窮困潦倒來蜀城找我母親,她二話不說拿出全部嫁妝助你東山再起,才讓你打下今天的家業。她對你,是真當親人的。可你對我,卻是做絕了。”

金洪昌把頭磕得咚咚響,鼻涕眼淚一起流出來:“是舅舅糊塗了!舅舅錯了!您、您大人不記小人過!”

“可我本就是個小人,也不屑做什麼大人。”許杭把茶放下,往椅背一靠,“舅舅啊,你還記不記得去年表弟落水而死的事情?”

金洪昌愣了一下,許杭說的是金洪昌的獨苗,金文祥隻小許杭兩歲,被寵的冇邊,家裡橫行在外霸道。當然他對許杭從來也是呼來喝去,隨手打罵。忽有一夜喝多了酒,失足落水死了。

“表弟死的時候,我就在岸邊,他一直叫你的名字,所以我想,表弟他是希望你下去陪他的。”

金洪昌駭然大驚,他身上冇穿衣服,已經撲簌簌往下掉汗,都是涼颼颼的。他心底五味雜陳,不知是喪子之痛還是仇恨之切,糾結到最後,還是敗給了求生之慾。

他哆哆嗦嗦:“都、都是我造的孽,我贖罪,就當你表弟他替我贖罪了,行不?你放過我,我這輩子再也不出現在你麵前,好不好……”

“好啊。”許杭答應。

金洪昌喜出望外,眼淚都停住了:“真、真的?!”

“我當然可以原諒你,舅舅,”許杭笑得很燦爛,像戲文裡寫得溫和公子,可說出的話卻異常可怖,“可是,我母親原不原諒你,就勞您親自去問問她吧。”

“砰”!

冇有再給金洪昌說話的機會,許杭一擺手,一個小兵麻溜地上膛開槍,對著金洪昌的肩膀就是一槍。

“啊!!!!”殺豬一般的嚎叫。

隨後,又來了好幾個士兵連著補了好幾槍,折磨好一會兒,終於斷氣了。

士兵清理殘局的時候,問許杭怎麼處理,許杭倚著門,雙手環抱著自己,望著天上五彩斑斕、肆意張狂的煙花,輕飄飄地說:“就葬在綺園吧。”

他要金洪昌看著,自己掙下的家業,最後都到了彆人的手裡。

他要金洪昌看著,曾經屬於他的一切,最後成了他的墳墓。

他要金洪昌看著,即便飄零無依如他,最後如何絕地反擊。

不過四年了,想來他也該看夠了。地獄裡的魔鬼哪有人間多,看來總得找幾個人下去陪他,否則空蕩蕩的地獄裡就他一個惡人,太孤獨了。

許杭最後給園藝匠人下了命令,“把這個,夷為平地吧。”

——————

入了夜,段燁霖回到金燕堂,許杭正坐在床邊一麵泡著腳,一麵看醫書。段燁霖走上前,蹲下身探水,已經不燙了。

他抓過一旁的毛巾,再把許杭的腳從盆裡撈起來,包裹著擦乾:“以後泡著腳就彆看醫書,水都冷了也不知道。”

他擦了一會兒,低頭看見許杭的腳趾甲參差不齊、有棱有角的,像是被狗啃了一樣,忍不住就笑了。

許杭的弱點不多,剪指甲算是一個,他能把厚厚的草木根切得像紙片一樣薄,卻不能剪好自己的指甲。

於是段燁霖也坐到床上,把毛巾鋪在自己膝蓋上。把許杭一隻腳擺在上麵,又脫了外衣,把許杭的另一隻腳窩在肚子上,免得他凍著。拿起床邊的剪子就細細地修剪起來。

第一次被段燁霖修剪的時候,許杭是彆扭而緊張的,現在卻早就有些習慣了。他剪不好指甲是出於一種怕剪到肉的擔憂,所以交給彆人來處理,他反而很放心。

段燁霖把不整齊的指甲邊修成好看的弧狀,說:“以後再要剪,就等我回來。”

“嗯。”許杭低低地應了一聲,有點睡意的尾音,段燁霖就順勢把他塞進被窩裡,給他蓋好被子,自己也和衣躺下。

這時許杭有些慵懶地開口:“你同洋人打交道熟一些,替我張羅幾件首飾。”

“要首飾做什麼?”

許杭打了個哈欠:“顧小姐替我藥堂介紹了不少生意,我若一點表示也冇有,也顯得太刻薄了。洋人的東西我不大瞭解,你看著挑吧。”

段燁霖想了想:“洋人的東西你不懂,女人的喜好我不懂,我看還是讓喬鬆去拿一些時新的珠寶款式,你挑去給她吧。”

許杭輕點點頭,眼睛一闔,似乎睡著了。

第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章

這一日一大早,小銅關裡就來了個大刺激。

喬鬆早點還冇吞下去,聽到訊息,摸了摸嘴巴就衝到段燁霖的辦公室,大喊:“司令,剛扣了一艘船!船艙甲板底下全是鴉片!”

段燁霖眼睛一眯,背脊挺直:“誰這麼不要命?看來是嫌子彈不夠吃了。”

喬鬆皺著眉頭:“這倒有些難辦了,是都督的船。”

“他?”段燁霖扣了扣桌麵:“量大嗎?”

“倒是不大,看著不像是賣的。”

“這老鬼就是淨和我對著乾,嗬,難怪他火急火燎地要找人殺我。”

“司令,這話什麼意思?”

段燁霖做了個抽菸的動作:“因為最近,他也來上了‘這個’。”

喬鬆恍然大悟,緊跟著就搓了搓手:“那這事,是先壓著,還是處置了?”

“當然要處置,我下的令,怎麼能反悔。去把送鴉片的都斃了,再到港口把鴉片燒了,事兒不要悄悄辦,就是要那老鬼知道。”

“是!”

段燁霖走到視窗,看著窗外有些灰濛濛的天,今兒陰天,有些倒春寒。賀州城能不能度過這場倒春寒,迎來真正的春天,他得好好想想。

好好想想。

鶴鳴藥堂今日又給都督府上送了好些補藥。

許杭看著那些藥裝上車,等都督家的人走了,他纔對胡大夫說:“今兒是最後一次給他們送了,明兒起不用準備了,你也通知掌櫃,不必再多進貨了。”

胡大夫很詫異:“這…都督府上都不需要了?”

許杭眼神很堅定:“對,他不需要了。”

說著,許杭拿了幾個方子,出門往顧芳菲家而去。

顧芳菲好幾日前就托人帶話給許杭來家中做客,許杭推辭說得了空再去,今日就算是得了空了。

隻見顧芳菲一早就在門口候著,遠遠見著黃包車就走上前去迎。

一直把許杭領到大廳,又是泡茶又是上點心,還讓丫鬟拿條薄薄的鵝絨毯子給許杭墊著坐,可以說是貼心得緊。

“先生肯來,我很開心。”

“顧小姐太客氣了,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,”許杭輕笑一下,然後從懷裡拿出方子,“上次你問我,有什麼中藥能用到你的化妝品裡,我替你列了一些,這是‘三白’1和‘七子白’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藥方,要是你賣得好,我再開一些給你。”

顧芳菲接過來,看了一會兒,認真收好:“先生的醫術和人品,我一百個放心。”

二人又談了好一會兒,天文地理、時事政治,無話不說。顧芳菲本來以為,像許杭這樣地道長大的人,多少思想會迂腐些,冇想到幾番言語下來,他不僅無所不知,更是極為開化,說到時事痛點,更是能鍼砭時弊,令人咋舌。

於是她留許杭晚飯,許杭也冇推辭。用了晚飯又聊了許久,等丫鬟把茶換成牛奶,顧芳菲一看外頭,天都黑了。

再看手錶,七點。

這時候,許杭才提起:“前幾日讓人送來的項鍊,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?”

顧芳菲笑得開心:“自然喜歡,一看就是最新的樣式,倒是我白拿先生這麼貴重的禮。”

許杭露出一點放心的表情:“這就好,我還擔心會令你不喜歡。哦對了…”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,“上回送項鍊的小廝辦事不利索,把這配對的耳環給落下了,今兒我順道帶給你,你一起帶著看看,合不合適?”

顧芳菲雙手接過,然後喊樓上的丫鬟把臥室裡的項鍊拿出來。

小丫鬟小跑著就端著首飾盒出來了,可是下樓梯的時候,突然覺得膝蓋抽疼一下,像被人捏住骨頭蓋似的,然後就是小腿一麻,身子一撲,從樓梯上滾下來了。

“啊——!”

她整個人四仰八叉的,項鍊也跌出盒子,摔在地上,磕碰得斷裂。

顧芳菲和許杭臉色一變,馬上上前把人扶起來,顧芳菲上下打量:“你冇事吧,摔疼了嗎?”

許杭很紳士地替她撣撣膝蓋上的灰。

小丫鬟跌得不厲害,冇破皮也冇淤青,站起來拍拍衣服就好了,隻是低頭一看見那條斷了的項鍊,當即就哭了:“這…這項鍊……小姐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也不知道好好走著怎麼就腿麻了……”

顧芳菲忙掏手帕給她擦眼淚,寬慰道:“冇事兒,我看見了,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
安慰了小丫鬟兩句,顧芳菲才俯身撿起項鍊,果然呢,整個項鍊裂開,寶石也有些磨損,看起來冇法帶了。

顧芳菲有些歉意:“先生,都怪我保管不周,糟蹋您的心意了。”

許杭接過項鍊,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,說:“這問題不大,我認識一個手藝匠人,若是拿去給他修,一定會像新的一樣。”

“真的嗎?那這匠人在哪兒,我馬上去找他!”

許杭又道:“還是我去吧,約莫兩三小時就能修好,到時候我再送回來給你。”

“那多麻煩先生啊,還是我去吧!”

“天已經黑了,你一個姑娘在外不方便,況且那兒的路我熟。”

顧芳菲隻能說:“那我讓司機送你去。”

許杭想了想:“也行。”

十分鐘後,一輛福特車駛出顧家大門,車軲轆轉得飛快,直往夜色深處而去。

今夜冷,月亮明。這樣的夜晚,倒是很適合出門辦事。

注:1、三白:白芍、白朮、白茯苓

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七子白:白朮、白芷、白芨、白蘞、白茯苓、白芍、白珍珠

第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章

車子一直開到了東來巷子口,一個紅燈籠下停住,許杭下車,拿了幾個銀元對師傅說:“裡頭店小,您就在對麵餛飩攤吃個宵夜等我吧。”

司機老劉笑嗬嗬接下:“冇事,我就在車裡抽袋煙,眯一會兒,您慢慢來,我等著。”

許杭轉身,一步步往巷子深處走,很快就冇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。

老劉顛了顛銀元,塞進口袋,掏出菸袋,點火,長長呷了一口。

孃的,這天真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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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。雕梁畫棟處,未必是夢鄉。

菱角鏡前,一雙茱萸打開黑漆描金嵌染牙妝奩,摸過頂上‘福壽如意’的字樣,打開第一層,拿出赤紅指甲油,在指尖塗抹。

細刷子一下一下,描得美豔,再用香水瓶在耳畔點了點,阮小蝶對著鏡子傾城一笑,覺得甚是滿意。

今兒是個好日子,她值得打扮得喜慶,拿出櫃子裡新做好的交領桃紅襖子,一顆一顆盤扣都仔細繫上。

最後,從一個破布包裡拿出琵琶弦,給支架上的琵琶換好,單手抱琴,嫋娜多姿得往一間房走去。

推開房門,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,阮小蝶冷不丁嗆了一口,但是不改絲毫表情,笑著走進去。

羅漢椅上躺著剛抽完煙的汪榮火,半耷拉著腦袋,雲裡霧裡,不知今夕何夕。他努力眯起眼,看見一個美好的影子,就癡癡笑了一下,握著她的手親了好幾口:“寶貝兒,今兒給爺唱…唱什麼?”

阮小蝶往汪榮火手邊空了的菸袋裡裝滿菸草,遞到他嘴邊,這才捧著琵琶坐到他對麵的凳子上,輕攏慢撚:“都督聽了就知道了。”

一曲琵琶幾多情。

美人一張口,聽得人骨也酥酥皮也麻:“可憐奴,氣喘喘心蕩蕩,嗽聲聲淚汪汪,血斑斑淚滴奴衣裳~”

這是越劇《斷腸人》的唱段。

汪榮火這一袋煙抽得猛了,覺得眼前更是迷離一片,白茫茫的看不清,隻知道阮小蝶一雙手像是蝴蝶一樣上下翻舞,在琴絃上跳躍。

“生離離離彆家鄉後,孤單單單身在他方,路迢迢遠程千萬裡,渺茫茫不見年高堂——”

這時,琵琶聲頓時一轉,頗有些鐵騎突出刀槍鳴之感,唱詞也變得生冷許多:“虛飄飄逼我走上黃泉路,倒不如讓你早點見閻王!”

‘錚’的一記尾音,曲終聲斷。

汪榮火方纔還有些美妙的感受,被這一聲驚得頓時醒了一下,睜開眼,阮小蝶還是那個姿勢,那個笑臉,曼妙地看著他。

他長長吐了一口氣,放下菸袋,想和她親熱一下,可是手撐了好一會兒,竟然怎麼都不能把自己這肥碩身子撐起來。他笑著道:“寶、寶貝兒,扶我起來,剛纔抽大了,手麻得很。”

阮小蝶輕輕放下琵琶,走到汪榮火麵前,居高臨下望著他:“都督是不是覺著,手麻腳麻,還冰冰涼的,心口也像壓著石塊一樣不好喘氣,就連說話也有些費勁兒?”

汪榮火聽她這話,竟像是魔咒一樣,越說一條越覺得應驗了,身子抖了抖,竟然越來越不受控製:“我、我這是……”

“噓,都督彆怕,也彆動,”阮小蝶笑得像聊齋裡的狐狸妖精,“我覺得,一會兒要發生的事,都督還是躺著方便,很快的。”

這時候,汪榮火若覺得不出危險就太遲鈍了。他很努力想翻身爬起來,可是他越著急越是動不了,甚至想出聲,都發現,喉嚨喊不出來。

“啊——哈——來、來人——”聲音細微地還不如蚊蠅。

他想去摸枕頭底下的槍,卻被阮小蝶更快一步搶到,直接抵在汪榮火頭頂。

他駭然大驚!這是他離死亡最近的時候!

阮小蝶如貓捉老鼠,用槍在他臉上拍了拍,很戲弄的樣子:“都督是不是很不舒服?”

汪榮火隻能點頭,他很生氣,但是他現在隻能像魚肉一樣任人宰割。他在心裡想,忍一時就忍一時,隻要他能活下來,他一定要將這賤人碎屍萬段。

“都督病了,病的不輕,”阮小蝶放下槍,一邊雲淡風輕地說,一邊退到一邊,拿出懷錶看了看時辰,“隻可惜這世上冇有藥可以治,所以我來幫都督,一定讓都督舒舒服服‘上路’。”

‘篤篤’,敲門聲響了。

阮小蝶很雀躍地站起來去開門。

汪榮火滿頭冷汗,雙眼瞪得像牛鈴。

那是無常索命,閻王敲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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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來巷口。

老劉這一覺睡得不是很踏實,大約是冷風吹的緣故。

他是被許杭敲車門聲音驚醒的,一股腦坐起來,看見車外許杭慘白的一張臉,嚇了一跳,然後忙把車門打開:“哎呦!對不住對不住!睡迷糊了。”

許杭鑽進車裡,裹了裹衣服,笑笑:“冇事,東西修好了。已經二更天了,咱趕緊回去,您也趕緊回去休息。”

“都二更天了啊…”老劉砸吧嘴,“怪道這冷的。”然後一瞥,看見許杭的手背有些臟臟的黑汙漬,便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:“喲,先生這是哪兒蹭的?擦擦吧。”

許杭抬手一看,眼神頓了一下,然後接過老劉的帕子,用力擦了擦:“匠人家裡都是灰塵滿天的,不小心沾到了。這帕子我帶回去洗乾淨再還你吧?”

“瞧您說的,一塊帕子不值錢,您扔了就成。”

許杭冇扔,揣在懷裡了。

回去的一路上,許杭冇有再多說一句話,隻是背靠著車座,閉上眼睛,整個人都很疲憊的模樣。

注:*《斷腸人》原唱詞最後一句本是“倒不如讓我早點見閻王”。

第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章

天氣冷一點兒,人就懶一點。

喬鬆日日都起得大早,他要趕在段燁霖之前到小銅關,先將今日的事例都排好,再開車去金燕堂接他。

車開到一半,堵了。眼皮子直跳,感覺不妙。

喬鬆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,嘴裡還嚼著就停車下去看,前麵烏泱泱一批人,堆在都督府門口。

又出什麼幺蛾子?

他好容易擠到人群前,就見都督家的府兵全跑出來,站在門前,扛著槍,如臨大敵的模樣。他正準備問,就見管家老遠就衝他跑過來。

“喬副官!喬副官!!不好了!”

管家驚恐如見鬼一般,死死抓著喬鬆的軍服不撒開,把喬鬆抓得很疼。可是等喬鬆聽完管家聲嘶力竭嚎叫的內容之後,那點疼,喬鬆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。

驚天奇聞!

他露出不亞於管家的驚訝,卻不至於亂了方寸,馬上衝回車上,一腳油門,嗚的一聲,車子就飛一般往金燕堂而去。

金燕堂裡,段燁霖纔剛剛睜開眼睛。

他一瞥頭,許杭還在沉沉睡著,呼吸一起一伏,像隻慵懶的貓。

段燁霖忍不住撥弄他的頭髮,許杭夢中動了動,又把自己縮了一下。段燁霖就俯下身去吻許杭的唇,輕輕觸碰,並冇想把他弄醒。

可是許杭還是把眼睛睜開了,烏溜溜地看著段燁霖。

“彆這麼看我,”段燁霖刮他鼻子,“今兒我可有很多會要開,誤不得時辰,你彆逼我犯戒。”

許杭冷哼一下,翻了個身背對他:“出去,這麼坐著把被子裡的暖都散光了。”

“真是刻薄。”段燁霖摸摸他的頭。

這一刻顯得很溫情,可是下一刻,奪命般的敲門聲就驚得二人身子一震!

不僅是敲門聲,還有喬鬆大喊大叫的聲音:“司令!司令!出事了司令!”

喬鬆是有分寸的人,輕易不會這麼冇規矩。且不說直接闖進來敲寢房的門,單單是他這麼急促的叫法,就知道一定不簡單。

段燁霖利索下床,披了一下外套,忙走到門邊,頓了一下,回頭看見許杭也已經跟著起了,動作比自己還快,已經在屏風後麵換衣裳了,這纔開了門。

一邊開一邊還係扣子: “什麼事情十萬火急的?是鬼子進村了?”

他還有點閒心開玩笑。

喬鬆一臉大汗,顯然下了車就往裡跑,他大喘著氣,皺著眉道:“是都督,是都督出事了!”

聽到這兩個欄位燁霖就不悅:“他一天到晚就閒著惹事,你就是說他死了我也覺得不新鮮了。”

喬鬆哎呦了一下,緊跟著就說:“司令,這回你可真說對了,他還真就是死了!”

段燁霖手上一滑,一個釦子冇係進去,瞬間抬頭:“你再說一遍?”

“今早我剛路過他門前,管家就衝出來跟我說,一早丫鬟進房就看見都督死在自己的床上!滿屋子都是血,現在屍體還躺在那兒冇人敢動,就等您去收拾呢!”

老實說,汪榮火愛死不死段燁霖不關心,甚至他若是真死了,對段燁霖來說是件好事,可是死得如此突然,段燁霖心中五味雜陳,隻覺得一片烏雲罩頂。

事出突然,必有蹊蹺。

“行,你先回小銅關,帶人過去穩一下現場,彆讓流言蜚語在城裡亂傳,我馬上到!”

“是!”

段燁霖轉身回房,這回的動作顯得急促多了,穿衣穿鞋的動作神速無比。許杭微微抬頭,看著段燁霖,什麼話也不說也不問。

直到段燁霖收拾齊了,許杭才慢條斯理地泡著早茶:“看你這樣,今兒是要在小銅關熬夜了。”

“要不要去陪我?”段燁霖接過茶壺直接往嘴裡灌一口。

許杭皺眉,好像很不悅他這麼糟蹋茶:“不去。”

段燁霖放下茶壺:“我也就說說,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,少看的好,免得汙了眼。”

他急急切切地走了,連早飯也來不及吃,端早點進來的蟬衣與他擦身而過,放下餐盤:“呀,司令這麼火急,難為今天小廚房還熬了鮑魚粥呢!”

許杭顧自端起粥喝起來,眉眼有些放鬆:“今天廚娘做得好,你去賬房拿點銀元獎給他們。再有,把櫃子裡新作的衣服熨一熨,一會兒我出門穿。”

蟬衣喏了一身,然後用餐盤掩著嘴笑:“當家的今兒心情看起來是真好,可是有什麼喜事?還是得了什麼好事?”

許杭瞥了她一眼:“賊丫頭,是喜事,三早兩晚的把你許配出去,你說是不是好事?”

“呀呀,當家的竟也和我們開起玩笑了!”蟬衣故意惱一下,但是心底裡是高興的。許杭的年紀其實同自己差不多,她伺候了許杭四年,總覺得他性格太過涼薄,甚少玩笑,多少替他惋惜,所以難得見他肯多說兩句,就如撿了錢一樣驚喜。

俗話說,一家歡喜一家愁。

此刻愁雲滿布的,莫過於都督府上。

段燁霖趕到的時候,全都督府下人都已經被關押在院子裡,進進出出的警察、士兵、法醫……還有,袁野。

袁野正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小本子,仔仔細細記著什麼,一抬頭看見段燁霖趕到,就走上前來:“司令。”

“你怎麼在這?”

“聽到訊息我就趕來了,怎麼說,都督和我父親也有些交情的,想來看一看,順便能幫上什麼就好了。”

走進房間,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難受。當兵的人從戰場上下來,什麼場麵冇見過,但是摸著良心說,這樣的場麵,也實在是少見。

滿地的鮮血,從羅漢床上一直流淌到門邊,蜿蜒如細流。床上的汪榮火,瞪大了眼睛,彷彿死不瞑目。他身子呈大字打開,出血量最大的地方是四肢,雙手雙腳腕處都有深深的割傷。

最離奇的是,汪榮火嘴巴大張,嘴裡塞了滿滿噹噹的鴉片,以至於牙齦都被撐得流血!

妙的是,他的心臟上方,筆直地插著一隻黃金打造的精緻髮釵,日頭照進來,詭譎的美豔。

可以想象,昨夜,這裡上演了一場多麼驚豔的謀殺!

段燁霖轉頭問喬鬆:“說說看,都發現了什麼?”

喬鬆一開口,就好像能破案一般:“至少,有一個人,肯定脫不了乾係了。”

“誰?”

“都督的小妾,阮小蝶。”

段燁霖又問:“人呢?”

“不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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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見了就是跑了,跑了就是畏罪潛逃,畏罪潛逃就是凶手。

若是遇上個葫蘆官,真是可以真相大白。

段燁霖眼睛眯了一下,又問袁野:“你也說說吧。”

袁野打開他的小本子,塗塗改改了幾筆,然後皺著眉,很有條理地說:“我進來以後,先後問了管家和幾個下人的口供,大致是這樣。昨夜最後一個進房給都督送茶的是一個叫春杏的丫頭,她說那個時候是夜裡八點半,阮小蝶在給都督彈琵琶。後來九點半的時候,她想給都督送安神香,卻被阮小蝶攔在門外,說都督已然睡下,不需要了。後院的一個家丁說,起夜如廁的時候,聽到都督房裡阮小蝶的琵琶聲,那會兒約莫是九點左右,若是這樣算起來,都督應該是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出事的。”

喬鬆打斷了一下他:“丫鬟倒罷了,經過正廳還能看到鐘錶,後院的家丁怎麼知道那麼清楚的時間?”

“他說自己日日都是這個點會醒來如廁,已是習慣了,我問了和他同房的人,的確如此。”

這時候,段燁霖已經翻看了一下汪榮火的屍體,他見的死人頗多,雖然冇有法醫專業,但是也看得懂不少。

他戴上手套,一下子就把金釵拔下來,放到眼前細看,又用手指比了一下,說:“這就有意思了。”

“什麼?”喬鬆不懂,探頭去看,段燁霖指了指金釵插進汪榮火體內的部分。

那部分,約莫半小截小指的長度。

袁野眯著眼看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:“這麼短,是插不到心臟的,而且以這個金釵的角度和完好度看,很像是人倒下以後再插進去的。”

段燁霖點點頭:“死前傷,心脈與皮肉會收縮,也會很快凝血,死後傷卻不會。所以這是死後紮進去的。你們說,這個凶手,殺人便罷了,還要特意來這麼一手,不是很有意思嗎?”

豈止有意思,簡直就像是一種儀式。

這時喬鬆把那個叫春杏的丫頭叫過來,問道:“這是你們夫人的髮釵嗎?”

春杏搖頭:“不是的,從未見過。”

“你確定?”

“夫人的首飾盒都是我收拾的,這金釵真的不曾見過!”

段燁霖看到金釵上有淡淡紅色的痕跡,一時間看不出是什麼沾染的。又遞給春杏,讓她仔細看,春杏到底是個女兒家,一眼就瞧出來,隻是膽子小,所以說得小聲:“這看著,像是夫人的蔻丹油……”

於是又去打開阮小蝶的妝匣盒子,裡頭什麼金銀珠寶都在,一點兒也冇帶走,在一個小抽屜裡果真躺著一瓶紅色的蔻丹油,一比對,顏色絲毫不差。

管家指著就說:“看看!證據確鑿!就是她殺的人!司令一定要把人抓回來槍斃!枉我家都督那麼寵她,誰知道竟是這麼狠毒的女人……”

這邊管家雖然嚎得頗為難過,可是段燁霖卻遲遲冇有發聲,他在屋子裡環繞了一圈,東看看西瞅瞅,又擺弄擺弄汪榮火的屍體。

房間裡任何財物都冇有遺失,甚至連桌上的銀元和票子都冇拿走,唯獨琴架上的琵琶不見蹤影。

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找著一張乾淨的椅子坐下,一抬頭和袁野對上了目光。

袁野一下子就捕捉到段燁霖的意思了,他合上本子,笑:“看來我和司令想到一塊兒去了。”

“你也覺得太蹊蹺了?”

袁野點頭:“豈止,甚至可以說,太明顯了。”

段燁霖單手支著桌麵:“是啊,所有的證據都明明白白指著阮小蝶,可是有幾件事卻說不通。一,都督再怎麼養尊處優,也曾是拿刀動槍的,阮小蝶一個柔弱女子,怎麼殺的人?二,房裡除了鮮血冇有打鬥的痕跡,也就是說,都督是毫無還手之力就被殺了,而都督滿府居然一個人都冇聽到動靜,這又是怎麼做到的?還有——”

他用下巴努了努床的方向,示意人們往屍體上看:“都督的四肢,全是被割破了動脈和經脈,而且,每道傷口隻用了一刀,生生放乾血死的。這麼嫻熟的手法,可不像是一雙隻會彈琵琶的手乾得出來的。”

管家擦了眼淚,大驚失色:“這、這麼說,還有幫凶?!”

這時候,在都督府裡巡邏的一個小士兵跑進來,氣喘籲籲地喊:“司令!後院有發現!後門被撬了!”

眾人頓時一個激靈,便把現場留給他人看守,烏泱泱一群人往後門而去。

都督府上的後門往常是不開門的,常年從外頭用一把虎頭鎖鎖著。門倒是看著乾淨,定期都請工匠來整修,但是鎖頭從未換過,如今銅處生鏽,有些斑駁了。

段燁霖站在門前仔細看,那鎖是被硬撬開的,鎖孔長久不用,鏽得很厲害,敲一敲,鎖孔裡有黑色的粉末狀物落下來,指頭一撚,滑溜得很也臟得很。

“這鎖放得有意思,不在門裡在門外,等著人來撬麼?”

管家上來解釋說:“司令不知,這風水師傅說,此門大凶,恐有血光之災,嚴禁開啟。所以都督讓人打造了一把大鎖,從外頭鎖住,又把鑰匙給燒了。後來這鎖風吹雨打,裡頭都鏽蝕了,就算有鑰匙隻怕也不好開,也就冇理會它了。”

此門大凶,還真是一語成讖,門一開,閻王爺就來了。

袁野注意的不是鎖而是鎖邊的門沿處,門沿有指甲蓋大小的漆脫落:“門上似乎有刀劃過的痕跡?”

喬鬆把臉湊上去,看到那一小塊地方刮痕很明顯:“這門看起來是新上不久的漆,不會那麼容易脫落,看來正是故意刮的呢。”

段燁霖便說:“門是新漆的,可是鎖是舊鎖頭,有人用石墨潤滑鎖孔,以便撬鎖,可是撬鎖以後被石墨弄汙了手,手指頭在門上印下了痕跡,多半是指紋吧,所以纔將它清理掉。”

“嗯,說得通。”

“如果這個假設成立,那麼阮小蝶可就更清白了。”

喬鬆也點頭:“這門是從外頭鎖的,自然是有幫凶來與她接應了!”

段燁霖眉頭鎖緊,聲音低沉:“不僅如此,你想,夜班三更,昏暗無光,一個深夜要殺人的凶手,在臨走的時候,能細心到把門上那一點點的石墨痕跡都處理掉,他又怎麼會粗心到在金釵上留下那麼明顯的指甲油呢?這可是個真夠聰明也夠有心的主。”

“也就是說,他也在引導我們以阮小蝶為凶手?那,那現在先去抓誰啊?”

“當然是抓阮小蝶。無論如何,她一定參與了。”

喬鬆立刻站直身體:“我明白了,我馬上讓人在城裡搜查,再去火車站和碼頭查!”

袁野補了一句:“還有,馬上連線其他城的火車站,派警員蹲著抓人。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,還帶著一把琵琶,應該挺紮眼的。”

喬鬆得令,風風火火地就準備要走,段燁霖將他攔下來,拉到一邊低聲耳語:“若真的抓到了,悄悄帶回小銅關,我隻想知道真凶,不會讓她給那老鬼償命的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於是,喬鬆帶上軍帽出去了。

段燁霖脫下了弄臟的手套,扔到一邊去。今天的天灰濛濛的,空氣略有點潮濕,很不舒服的感覺。雖然半個賀州城的兵眼下都出動了,可他有種預感,這事兒不簡單。

他閉上眼捋了捋思緒,然後叫上袁野。

“走吧,去看看法醫驗出了什麼名堂來。”

第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章

小銅關的軍屬法醫齊齊上陣,緊鑼密鼓先把第一份初步的檢查遞交上來。法醫陳生拿到報告就去見段燁霖。

段燁霖翻了幾頁:“你說吧。”

陳生道:“是汞中毒。”

“汞?”

陳生像個老研究員一樣,說道:“屍體區域性紅腫、壓痛、易流血。口腔粘膜棕紅色,偶爾在發炎的齒齦上見到汞線。口舌粘膜腫脹及瘍較為厲害,且經過初步化驗,能確定死前有大量汞攝入。”

“不是流血至死麼?”

“死因確實是失血過多。但是中毒也是事實。”

袁野聽了,翻了翻自己的筆記,跟著問:“這種毒有什麼表現?”

“汞中毒會發生腎壞死病變,神經方麵表現為頭昏、倦怠、嗜睡或興奮,全身極度衰弱,重者陷入昏迷、休克而死。”

“昏迷和休克…這就對了,”袁野做回憶狀,“司令,我記得管家說,都督近來一直有些精神萎靡,應該是慢性中毒。再加上死前大量攝入的話,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都督毫無反擊之力就被殺害。”

“慢性中毒,府裡的人也都冇覺得異樣麼?”

袁野把鋼筆在手裡轉了轉:“都督抽鴉片,鴉片傷腎傷肺,大約他們以為隻是抽多了。”

又或許,鴉片本身也是激發毒藥的一種催化物。

段燁霖敲敲桌子,指了指門:“把門外的管家叫進來。”

門一開,管家垂著頭,很謙卑的模樣順進門來,給段燁霖鞠躬。

“汪榮火最近吃的喝的用的,阮小蝶可有經手?”

管家仔細想了一會兒:“都督這人謹慎,您也知道,即便是他再寵那女人,倒也從冇太放心。雖然她偶爾會下廚,可是我總會派兩個丫鬟全程盯著,絕無做手腳的可能。”

段燁霖皺了皺眉頭:“一次例外也冇有?”

“絕無!”管家信誓旦旦,“都督隻會讓她夾菜倒酒,煮茶點菸,凡是他看不見的也一定會讓下人盯著,從冇有半點不對勁的地方。再說了,那些東西,阮小蝶自己也吃,也冇見哪裡不對。”

這就很有意思了。

冇有下毒的機會,這毒又是怎麼進去的?

陳生這時補了一句:“其實,單純的汞是很少見的,不可能輕易拿來當毒藥。應該是所用的東西裡麵,含有大量的汞。”

“什麼東西會含有大量的汞?”

“食物裡不多,其他的…哦,對了,中藥的話,就很多了。以硃砂、輕粉、白降丹、紅粉等為代表的一些中藥,都含有重金屬汞。”

“硃砂?!”管家猛得睜大眼睛,像是想起什麼。

陳生很淡定,繼續在那裡背醫書:“硃砂的主要成分為硫化汞,少量的硃砂可以清心鎮驚,安神解毒,可是稍微多一點…就很有害了。”

袁野覺察到管家的異樣,忙問:“你是想到了什麼?”

管家連忙拱手:“阮小蝶近日一直以睡不安穩為由,讓都督購買大量的硃砂!現在還有好多剩下,去查她的房內,想必還能找到好幾瓶!”

段燁霖對著陳生髮問:“若隻是治失眠,可用得了那麼多?”

陳生搖頭,不過不大肯定:“我非中醫出身,不確定它究竟是外敷還是內用。不過若是內用的話,嗬……這量可夠都督死好幾次的了。”

袁野覺得這事裡麵有文章:“連你這法醫都知道的常識,賣藥的難道會不知道嗎?怎麼,從未聽開藥的大夫提起過麼?”

管家搖頭:“這個,我倒還真冇聽許大夫說過,不知他是否單獨和都督提過。”

‘許大夫’這三個字一下子讓房間裡兩個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
“你剛纔說的是誰?”

“許大夫,鶴鳴藥堂的,府裡的藥都是從他那兒進的。”

段燁霖臉色沉了一下,管家見狀,忙醒悟過來自己說錯了話。這鶴鳴藥堂是軍需指定的藥堂,他要是說許大夫有問題,豈不是說這是段燁霖指使的麼?

以前他仗著都督的名頭作威作福,可今時不同往日,這段燁霖已然是賀州城最大一家,可千萬不能得罪,於是連忙改口:“額……這可能也說過,我記、記不得了。”

這時候隻聽‘篤篤’兩下敲門聲,門一打開,喬鬆氣喘籲籲跑進來,大喊:“司令,有發現!”

段燁霖身子往椅背一靠,命令:“說。”

“今日淩晨,有個女人買了全天各個班次的火車票去各個縣市,可是弟兄們埋伏了一整天,眼睛都盯瞎了也冇看到人!沿途所有站點的警員也回話,都冇有抓到人!”

倒是有點反偵查的聰明,竟學會這種障眼法。

“偽裝得還挺厲害。繼續找,給各城警局都發逮捕令,她總不會永遠都躲得掉。”

段燁霖沉思,這事一環接一環,安排地如此緊湊,是有人幫她?還是她真的就有這麼聰明?

這時喬鬆又說:“還有一件事,發現了一個和阮小蝶有關的人!”

“誰?”

“阮小蝶的父親!”

聽到這話,管家駭然大驚,活像見鬼,支支吾吾地說:“什麼?!他…他不是…不是死了嗎?”

其實,汪榮火強搶阮小蝶,打死其老父的事情,段燁霖略有耳聞。隻是除了汪榮火之外,管家這種為虎作倀的狗腿也實在是天理不容,想到這裡,屋裡的人都忍不住嗤之以鼻。

做了虧心事才怕鬼敲門。

喬鬆也白了他一眼,然後繼續說:“起先是火車站的人說,買票的女人都是買的雙份票。我審問了都督府的幾個家丁還有城隍廟附近的乞丐,才發現,當初那幾個家丁聽管家吩咐,把阮小蝶的父親扔在林子裡的時候,人其實冇完全斷氣,後來被人救下。一個乞丐看到有人揹著他出了林子,哦對了,乞丐我也當做證人給帶回來了!”

管家拍了一下大腿,像是踩著了尾巴的貓一樣,咋呼著就跳起來,豎著眉毛道:“定是這老不死的同那女人裡應外合,謀害都督!這這這簡直是鐵證!也是,除了他們父女,誰還與都督有仇有怨!”

喬鬆連眼神也懶得給這管家,心裡暗想,賀州城裡想都督死的冇有一萬也有八千,他這話傳出去,不知笑掉多少大牙。

倒是袁野先安撫激動的管家:“你先彆急。若按你上麵所言,阮小蝶出不去府又被人盯著,那老人家要如何躲過重重關卡,才能進到府裡給阮小蝶傳音訊呢?這事兒還大有文章呢。”

管家被這麼解釋一番,也覺著甚是有理,也就嘟囔兩句閉嘴了。

此時,電話鈴響起。

段燁霖伸手接起聽筒,電話內是門禁室的監察兵打來的:“司令,許少爺來了,在外頭等著呢。”

尋常時候,許杭進出無需通報,但是今日小銅關特殊,段燁霖下令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。

“他來做什麼?”

“他說,關於都督命案,他知道一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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