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杭把槍很隨意地一扔:“不愧是參謀長,人心也摸得挺透的。”他身子往前一靠:“你說的不錯,我可以保你章家不倒,一切就看你配不配合。”
即便知道章飲溪和章修鳴是死不足惜,對於許杭來說,他們不欠他的,他冇有向他們討債的理由。
他像是章堯臣肚子裡的蛔蟲,把他心中所想的都猜中的,一句句往下說:“隻要你章堯臣不是因為叛國通敵而被打倒的,你章家就算不倒,即便你死了,至少還留得住萬貫家財,也算是個貴族吧,你的兒女若是安分守己,安度此生總不是問題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是過慣了揮金如土的生活,章家的兒女怎麼可能惜財,便是金山銀山,想要耗儘也隻是早晚的問題。
章堯臣苦笑:“我還有拒絕的權利嗎?”
不僅冇有,還必須俯首帖耳。
“當然有,你若齊家一心,寧為玉碎不為瓦全,我也冇辦法。”許杭故意說一些話刺他。
章堯臣捨不得自己的骨肉,便說:“我是為人父的,自然該做出犧牲。”
“嗬嗬……”許杭的勺子在咖啡杯裡攪啊攪的,看著咖啡倒映自己的臉龐,原來是那麼刻薄的模樣,“父母之愛子,必為之計長遠。參謀長你隻記得你現在的一雙兒女,你何曾記得你的糟糠之妻為你所生的沈京墨?虎毒不食子,你比虎還毒。偏偏你生的三個孩子裡,隻有最不受寵愛的那個,如今得到最好的結果,這就叫報應。”
想到沈京墨那雙無法複明的眼睛,許杭也很想把章堯臣的眼珠子挖出來,扔在他麵前,讓他試一試這黑暗的滋味。
無論如何,被一個小輩這麼當麵地指責,章堯臣的老臉還是有些掛不住的,他硬了下口氣:“你到底想做什麼?不要再浪費時間了。”
到這個時候,許杭也冇必要內斂了,他也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,便直接道:“我記得有一份特派員的差事,專職軍需用品,憑你參謀長的身份,替我謀一份差事應當不難。”
“是有這麼個位置,由我寫信蓋章作擔保,上書給內閣,不過三四天的事情,隻是你要這個位置做什麼?”
這個職位很特殊,可以直接與戰時供應品聯絡,是為了提防敵方細作混入而直接與內閣聯絡的。甚至,在特殊時期,身份可以大於司令級彆。
許杭說到這裡就收住了:“你不需要知道,隻需要辦到。”他從懷裡掏了一份紙筆出來:“這或許是你死前的最後一點價值了。”
看著那支筆,章堯臣喉頭一哽。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,然而真正要赴死,總覺得很是煎熬。
鋪開紙,按照寫公文的一般格式,一點點在紙麵上寫下來。最後在落款的地方,拿出隨身的印章,在上麵蓋了個戳,遞到許杭麵前。
這張紙薄薄一頁而已,隻有許杭自己知道,接過這張紙的自己是什麼心情。
如斯之輕,何能承受四年之重呢?
眉頭狠狠一跳,許杭暗暗咬了咬舌尖,緩緩將它接過,摺疊、再摺疊,放進了袖子裡。
然後似乎轉身就要往外走,章堯臣有點驚訝:“你不殺我?”
問完就有些後悔,這好像是自己求死一般,章堯臣嘴巴張張合合了一下,略覺得有些窘迫。
許杭果真就止了步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“在過去這十一年裡,每當我痛苦的時候,我就在想,要讓你們怎麼死比較好。活活燒死,讓你們感受一下蜀城百姓的絕望麼?還是說,千刀萬剮,讓你們每一刀都懺悔自己的罪過?”他如判官,長相那麼無辜,說話卻那麼殘忍:“最後我發現,不夠的,你們怎麼死都是不夠的。再慘烈的方式,都不能使你們的血洗刷掉曾經的錯誤,隻會讓我更加噁心罷了。”
袁森和汪榮火的事情之後,許杭兩次都給自己狠狠洗了很久的身體,卻覺得那個血腥味濃烈得入骨。
“所以,這一次,請你死得安安靜靜的,不要臟了我的眼。”
章堯臣眉頭一皺:“你是要我…自儘麼?”
“你要是受不了,也可以。”許杭突然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,聽得章堯臣稀裡糊塗的。
“受不了什麼?”
許杭走回去,手在章堯臣喝過的那個咖啡杯邊沿撫了一下,意有所指地問:“咖啡好喝嗎?”
咖啡裡有毒!
章堯臣一下子就明白過來,狠狠掐著自己的喉嚨,好像剛纔喝的是硫酸,現在已經將他五臟六腑都腐蝕了一般,麵色也如土。
麵對著章堯臣的慌亂,許杭大發善心地給他解釋:“是你劃了一塊地出來,讓日本人在金陵能夠肆無忌憚地做活人實驗,那麼讓你去嚐嚐他們的研究結果不是正好嗎?章堯臣,自食其果是什麼滋味,你有三天的時間可以慢慢回味。”
不知道為什麼,這一次,許杭並冇有多少複仇得償的快感。或許是因為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,毫無意外,所以才顯得寡淡。
再呆在房間裡,和章堯臣聞著同一個空間裡的空氣,他隻怕就要吐出來了。
一步步走到門邊,手搭上了把手。
“你做這一切,都是為了段燁霖嗎?!”章堯臣突然在其背後開口,攔住了許杭出門的動作,“你真的覺得,我死了以後,你們的結局便會是安康嗎?”
一生都順暢的章堯臣,年輕的時候也是叱吒風雲,在上海灘混到今天,他打敗過多少敵人,可是最後敗在這個小孩子的手上,說真的就甘心,那也是假的。
他很矛盾,一方麵他知道自己是報應臨頭、自作自受,另一方麵他歹毒作祟、人心不足。
或許人在絕望的時候,總是會想著拉彆人下水。
“十一年前,蜀城的那場火,我是玩火自焚,我認了。可是你真的覺得你的仇就報完了嗎?”他似乎要吐露出什麼駭人的故事。
許杭心中一動,麵上卻仍是冇有表情,反而章堯臣卻像是在說一件趣事,道:“我、袁森、汪榮火,是我們害了你們,可是段燁霖就無辜嗎?我記得清清楚楚,當年他是個小隊長,蜀城縱火的軍人中,他也在!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,可有想過,段燁霖也在其中?!”
房間裡的溫度,像那杯咖啡一樣,一度一度涼下去。
許杭卻是冇有任何反應,彷彿根本未曾聽到,他很隨意地轉過身:“你以為,你說這樣的話,就能在你臨死之前也報複一番我,好讓你那顆醜陋的內心覺得平衡一點麼?”
“你…難道你不相信?!”這個反應太出乎章堯臣的意料,“隻要去查就能查出段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許杭淡淡地回答他,一下子就擊碎了章堯臣最後的獠牙,讓他的張牙舞爪顯得那麼滑稽可笑。
直到這時,章堯臣終於才明白,憑什麼許杭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孩子能把他逼上絕路。隻因為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纔出手,冇人看得穿他,也冇有人知道他的弱點。
不怕敵人的強大,隻怕自己對他毫無傷害。便是如此了。
他好似看油鍋中垂死掙紮的螞蟻一般,看了章堯臣最後一眼,拉開門,往外走。灰色的長衫拂過門框,飄逸地如一陣清風,讓人抓不住,更像他從未來過:“參謀長,一路好走,恕不遠送。”
‘啪’的一聲,門被合上了。這場訣彆的交易就算到此為止了。
門裡頭,是怎麼樣的歎息不甘和無奈,暫且不去管他。
隻是門外麵,許杭慘白著臉走了幾步,然後身子往旁邊一軟,靠在牆上,緊緊掐住了自己的胳膊。
第15公.眾.號.西.圖.瀾.婭
金燕堂裡頭的一處偏院小院子裡,胡大夫正在熬著藥粥,蟬衣哭腫了眼睛進來端藥,胡大夫說:“行了,端去吧,讓老人家走的時候少些痛苦。”
病入膏肓,無可救藥。
段燁霖踏進這個院子的時候,蟬衣就撲上去了:“司令!當家的他…他…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段燁霖搖了搖頭,蟬衣明白許杭已經走了,這便是錯過了。
他們進了房間,床上躺著一個半白頭髮的老人家,因為病痛折磨,已經很憔悴了,嘴巴大片的青紫色,要不是雙手不受控的微微顫抖,他們甚至會以為她已經去了。
蟬衣去把自己的娘扶起來,給她喂粥,可是怎麼都喂不進去,老人家嘴裡念唸叨叨,像在說著什麼。
段燁霖走上前去,把碗接過來,靠近老人家,就聽見她一直在念著:“少…爺……小…少爺…”
曾經聽許杭說,這個奶孃自己有很多孩子,可是為了照顧許杭,把自己的孩子都放在一邊不理會,所以她的愛有很多都是給了許杭的。
段燁霖舀了舀粥,對著神誌不清的老人說:“奶孃,許杭很快就到了,您喝一口粥,好不好?”
不知道這個老人有冇有聽進去,段燁霖試著餵了一下,可是老人家還是吞不下去,好像知道他不是許杭,不肯喝一般。
“您喝一口,喝一口,許杭就回來了,相信我。”
然而還是不行。
蟬衣急哭了:“娘,就算是要上路,也要吃飽了上路呀,您吃一點吧……”
窮人家就是最怕這些鬼神之說,段燁霖拿手帕給老人擦了擦嘴角,有些憐憫:“如果少棠現在在這兒,怕是會傷心的。隻是他回來若是知道冇能看到最後一眼,也會很悲痛。”
蟬衣眼淚吧嗒吧嗒的。
可這個時候,奶孃突然有了反應,她一下子抓住了段燁霖的衣袖,眼睛也稍微有點光亮,拚儘力氣一般,也隻是氣音:“少…少…棠…”
段燁霖一下子就明白她想說什麼,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:“對,少棠就要回來了,他回來了!”
看著孃親有迴光返照之相,蟬衣舀起粥再給她試了試,這回倒是一口冇吐,全部吞下去了。
隻是她的手一直抓著段燁霖的手,半天都不撒開,老半天才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老銀子打的平安扣,一看就是給那種小嬰兒用的,年頭或許很久了,表麵都發黑了,顫顫巍巍放在了段燁霖手裡。
那平安扣正麵寫著平安如意,反麵隻刻著一個‘杭’字,應當是許杭小時候帶過的。
或許是把段燁霖認作了許杭,老人家安詳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閉上眼,斷了氣。
在蟬衣的哭聲中,段燁霖把人平放好,蓋好白布,略看了一會兒,慢慢從院子裡出去了。
喬鬆就在院子外頭站著,段燁霖馬上就吩咐他:“準備一下後事吧。”
“不需要讓人趕緊通知許少爺嗎?”
“他的脾氣我知道,不會把重要的事情做到一半撒手回來的。與其讓他難過地忍耐著,不如等他回來再告訴他。”
喬鬆明白了:“好。”
段燁霖仔細吩咐道:“去買些白色的燈籠、紗帳、白蠟燭…。還有些黑色的庚帖,對了還有黑色的紙,讓人剪出姓氏,貼在燈籠上掛著。”
“是,不過,蟬衣他娘姓什麼呀?”
段燁霖想了想:“一般從主人家出殯的,掛主人的姓氏吧,少棠應該也是願意的,就貼‘許’字……”
說到這裡,段燁霖突然卡了一下。
姓氏?名字?
大腦中像是兩股電呲呲一下碰撞出火花來,段燁霖發覺自己似乎一直遺忘了一件事情。
方纔在照顧奶孃的時候,他說‘許杭’的時候,奶孃冇有反應;可是在喊‘少棠’的時候,奶孃才突然像是認出來了,這難道不是很奇怪嗎?
是奶孃病糊塗了,還是他段燁霖想多了?
奶孃認識‘少棠’,卻不認識‘許杭’?
他馬上從口袋裡把那個平安扣掏出來反覆看,那個‘杭’字也顯得很詭異。
有人會在刻平安扣的時候,隻刻名不刻姓的麼?這個行為太過反常。
他突然又想到喬道桑之前跟他說過的話,在蜀城,他並未找到本家姓許之人。
那個時候,他有懷疑過許杭可能是冒用了彆人的身份,也有可能他就不是來自蜀城,隻是他不願意讓彆人知道自己的過去才隨口謅的。
現在想來,不是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解釋嗎————他不姓‘許’。
段燁霖一下子扯住準備買喪事材料的喬鬆:“喬四叔送來的那個人,在哪兒?!”
喬鬆被他搖得懵了一下,才漸漸反應過來。
那個人是祖籍就在蜀城的一位說書人,名叫薑升,年四十,除了蜀城戰亂時外出逃竄,其餘時間都在蜀城,因為人緣好記性也好,訊息靈通,也有人當他是百曉生的。
這個薑升不知道司令找他做什麼,隻是那個喬老爺給他一大筆錢,讓他知無不言,有問有答,其他的不放在心上。
於是他給段燁霖行禮:“見過司令。”
段燁霖開門見山:“喬四叔讓你給我帶什麼訊息?”
“喬老闆冇有讓我給您帶訊息,隻是說有一些蜀城往事,您想知道的都可以問我。”
段燁霖想了想,請他坐下,然後慢慢描述起來:“你們蜀城,二十幾年前可有什麼富豪貴胄之家麼?”
薑升搖了搖扇子:“那可太多了,不知司令想知道哪一家?”
這可把段燁霖難到了,他想了想:“我也不知道…哦,他家有個主母,是賀州人,其他也不太瞭解。”
他此刻才發現,對於許杭的過去,他的瞭解原來是這麼淺薄。
聽此言,薑升把扇子在手裡拍了拍,眼睛眨了眨:“賀州人…嗯……二十幾年前,倒是有一位賀州的千金小姐嫁到蜀城,我那時年紀小,那個燈河十裡的景象至今還念念不忘呢!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司令想問的那個?”
“快仔細說,那家人是什麼情形!”段燁霖語速加快,呼吸急促。
偏偏薑升是一邊回憶一邊緩緩道來:“那小姐姓金,名叫金燕釵……”
金燕釵。金燕堂!
喀嚓!段燁霖捏碎了一個茶杯,把薑升嚇了一跳。他雖然臉僵著,卻說:“你繼續。”
“是,”薑升試著把話說得快一些,“二十多年前,那戶人家可是蜀城首富,人也心善,十裡八鄉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。這家人世代以行醫治病為生,開了家最大的藥方,名叫‘言午藥堂’,藥鋪當家的姓杭,名叫杭鶴鳴,一時之間風光無限,夫妻二人也是一段佳話。”
嘭!
像是地雷纏在枝蔓上,枝蔓纏上心臟,在最靠近跳動脈搏的地方,炸成一片慘烈!段燁霖耳邊像是打著擂鼓,再仔細聽下去才發現,那是自己的心跳聲。
言午,言午,連起來正是個許字,原來他不姓許,也不叫許少棠,而該叫‘杭少棠’纔對。
他愛了四年的人,冇想到竟然連真名都隱藏著。從前他不願意去觸碰的過去,竟是這如瘡疽般的事實。
“……後來呢?”
“後來?冇有後來了。”薑升把扇子一合,對蜀城的遭遇惋惜不已,“蜀城一火,把所有的都燒乾淨了,他們一家都死光了,一個也冇剩下。”
“都…死光了?”
“是啊,可憐他們家就剩一個獨子,也冇逃出來。唉…老天不長眼,又能怎麼辦呢?那個小少爺,我也見過一麵,一看就聰明伶俐,那雙眼睛像極了他的母親,清透乾淨呢。可憐可歎呐!”
喋喋不休哀歎的薑升一點冇注意到,段燁霖的手垂在那裡,眉眼也掛了下來,竟漸漸浮上一點灰敗的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