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三月過,不見寒霜綠葉生,屋外細雨綿綿。
至上次一彆,三姑娘已有三月未收到家書了。久待成思成抑,如今日日於屋內靜坐空思,手裡捏著針,線卻久不見動。
小寒這會從屋外輕手輕腳進來,將手中飯擺上桌,輕聲道:“娘子,該用午飯了。”
然,三姑娘似無聽見一般,仍呆愣著望著窗外。
小滿歎了口氣,隻得上前輕輕碰了碰三姑孃的胳膊,道:“娘子,好姑娘,多少吃些吧,身子要緊。”
三姑娘這才緩緩轉過頭,她看了看小滿,微點了點頭。隨之被攙到桌前。小滿給遞了筷子,三姑娘也是愣愣的接過,隨後夾了一塊小菜送進嘴裡,慢慢地嚼。嘴是動了,魂卻飄走了。
午飯用一半,外頭忽然喧嘩起來。隱隱約約能聽見府外鑼響聲,哐哐哐的,敲得叫人心頭髮慌。又好似能聽見有人在喊什麼,迷迷糊糊聽不真切。
三姑娘醒了醒神,問道:“外頭怎麼了?”
小滿正要出去看,誰料,二姨孃的貼身媽媽這會從院外跌跌撞撞跑進來,隻見她一張臉漲得通紅,說話些許結巴,道:“娘、娘子!外頭…外頭說…孟家軍,凱旋歸來了!”
哐噹一聲,三姑娘手上的碗筷摔在地上,碎瓷片同飯菜散濺一地。
三姑娘猛地站起身來,可因動作太急,眼前突然一黑;小滿見況連上前扶住,卻被三姑娘一把推開,隨之,便見三姑娘提著裙襬急急往外衝去。
“娘子,雨遮冇取!”小滿喊著,然三姑娘卻未曾回頭。
從這到府門外,得需跨好幾道門檻。三姑娘似無阻力般,動作很是輕快的一躍而過,中途不帶放慢的。隻是外頭此時下著小雨,三姑娘無一遮擋,淋著了可如何是好。
小滿同幾個女使連連跟在後頭,半天都冇跟上。隻見三姑娘掉了隻鞋,小滿撿起急喊道:“娘子!鞋!鞋掉了!”然,不過彎腰撿鞋功夫,三姑娘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了。
“刺血漫野煙障目,萬骨枕藉亡魂歸。”北與老翁坐在街巷一家門樓前,背靠涼壁,草鞋裹腳,一腳悠哉擺動。柺杖靠旁,手中酒晃,接著道:“赤土腥風寒鴉語,夜寂三五殘息存。”
往京街南方跑了許久。隻見街上這會已擠得水泄不通,各形各色的雨遮相接成片,似一個露天大棚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似水般全湧出來。甚至有人爬到樹上觀望,又有人站在石墩上,還有孩童騎在父親肩頭,一張張臉都是朝著城門方向而望。
歡呼聲如浪潮般撲來,三姑娘已然憋不住開嘴笑,小聲念道:“回來了,你終於回來了…”她邊跑著,邊哭著笑著。而身後緊跟著幾個女使和小廝跟跑著。每人臉上皆喜笑顏開。
三姑娘赤著一隻腳,在人群裡拚命往前擠。雨水混著泥漿,濺濕了裙襬,冰涼地貼在小腿上。可她感覺不到,隻拚命踮起腳,眼睛死死盯著城門那邊。
小滿等人這纔跟上,他們穿過人群到三姑娘身旁護著;小滿將雨遮往三姑娘那邊傾靠去,身上雖已淋濕。
三姑娘拚命的踮起腳,她一手抓著雨遮前頭往上頂,一手推開擠在前頭的人,往前又擠擠了。終於,是瞧見了!那隊伍也進城了!
然,歡呼聲,卻在那一刻,詭異地低了下去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般,喧嘩聲漸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寂靜。
隨之,從隊伍那頭開始,街上的人群像被風吹倒一般,有序的、連片式的跪了下去。最後連孩子都被按著跪下。街上無人說話。隻有壓抑的、細細的啜泣聲,從人群裡慢慢傳來。
三姑娘呆在原處冇跪,她就那麼站著,在跪倒的人海裡,像一根突兀的杆。憑雨水打濕她的髮髻,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。
隻見隊伍最前頭,是趙問。他側臉上那道疤更深了,從眉骨斜劈到耳根。他身後跟著兵。可那哪還像兵?一個個衣衫襤褸,棉襖破得露出黑絮,褲腿撕成了布條。人人臉上、身上糊著黑紅的血痂,早分不清是誰的血。有人還缺了胳膊,空袖子紮著,隨行走輕晃盪;有人瘸著腿,拄著樹枝當拐,一步一停。
然,更刺人心的,是隊伍中,那具由八人抬的黑漆棺材。可見棺材很沉,壓得杠子吱吱響。棺蓋上遮著一麵軍旗,那旗子殘破不堪,邊角被燒焦,中間那個孟字被血汙浸得發黑,可筆畫還在,一筆一畫,像是用刀刻在眼裡。
三姑娘不自覺發著抖,她輕推開小滿手中雨遮,小聲道:“模糊了…”隨之,她雙手緊拽著裙襬,抬腳踉蹌著往前走。
赤足踩在濕冷的地麵上,一步又一步。穿過跪倒的人群,像穿過一片無色碑林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那些眼神沉甸甸的,壓得叫人喘不過氣。小滿一手緊緊捂著嘴無聲哭著,眼睛一刻不敢離三姑娘。
三姑娘於黑棺前站定,趙問低著頭來到她跟前。雨水落在他臉上,早分不清是雨是淚。隨之,他單膝跪地,聲音啞得無力,道:“娘子…末將…趙問,回來了。”
三姑娘冇看他,眼睛不眨的,死死盯著黑棺上那個孟字。半響,才虛聲問道:“子青呢?”
趙問猛嚥了一口,垂下頭,一字一句,哽咽道:“朱仙鎮一戰…死傷慘重。末將,奉命在鎮外阻截援軍,待殺退敵兵趕去支援時…已經,已經遲了…”
隻見,雨水砸在黑棺上嗒嗒作響。趙問聲顫著,接著道:“少將軍為護大將軍突圍…襲北蒙大營,在撤朱仙鎮時,被北蒙數萬援軍圍剿…末將帶人殺回去找……找了五日六夜…屍首…一具一具翻過來看……卻,冇有……冇有少將軍……”猛抬頭,眼中血絲密佈,落淚道:“娘子,末將無能!連少將軍的屍身……都尋不回!”
聽此,三姑娘身子晃了晃,淚水如雨流下,她強忍著哭聲,眼睛憋得通紅,嘴也憋得變形。她緩緩伸出手,輕觸到冰冷的棺木上。問道:“裡頭…是誰?”
趙問閉上眼,回道:“是大將軍……胸口中了五箭…硬撐到破圍…”
“鎮保…將亡…”話落,三姑娘忽然低頭笑了。那笑比哭還難看,嘴角向上扯著,眼淚卻大顆大顆滾下來,混著雨水,糊了滿臉。她張著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,隨之雙膝跪落於棺前。
“娘子!”小滿將手中雨遮丟去,連衝過去扶她。
溫家人這會也趕到了,二孃子賀知書四娘子吳雯釵一左一右上前架住她,聲音帶著哭腔,道:“三妹妹!三妹妹你撐住!”
旁側,孟碧霜似失了魂般撲到棺材前,她冇哭出聲,隻是淚水已浸濕她的麵容。她死死抱著棺木,指甲摳著板麵,狠狠摳出一道痕來。溫家幾個郎君見況連上前攙扶,卻怎麼也拉不開。
此時滿街皆是哭聲。百姓的、家人的、傷兵的混著雨聲,混著風聲。
許久,三姑娘才緩過氣來。她推開攙扶的人,自個慢慢爬起身來,對著黑棺前又跪了下來。半響才道:“送父親…歸家。”
八個兵士齊喝一聲,黑棺再次被抬起。隨之緩緩轉向,朝著孟府的方向而去。黑棺所過之處,跪倒的百姓紛紛叩首,哭聲連連,久久不起。
三姑娘跟在後頭,依舊由兩位娘子攙扶著,一步一步。儘管赤足踩過尖銳的沙石,三姑娘亦無感到疼痛。
黑棺過,百姓才緩緩起身,他們擼起袖子邊擦著淚邊跟隨著。很快,便也到孟家了。
隻是,那府門門檻很高,黑棺過檻時,微微傾斜了一下。隨之,三姑娘便見那棺底縫隙裡,竟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水,那是雨還是血?
二姨娘抱著慈寧在遊廊內等候,見黑棺入門,心裡突疙瘩一下,淚水也止不住的落下。她將懷中慈寧高抱,臉貼著臉,哭聲漸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