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二樓,兩人放輕腳步,悄無聲息地走到那間客房門外;君母將耳朵貼近門縫,凝神細聽。
起初是一片寂靜,隨之,一個刻意壓低、帶著幾分焦慮的女音傳來:“…這般躲藏,終非長久之計。整日困在這方寸之地,連大聲說話都不敢…”
這聲音並不熟悉,君母隻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耳邊嗡嗡作響。此時屋內交談聲又起,君母再也按捺不住,也顧不得什麼體統和後果,猛地伸出手,用力將那扇並未閂死的房門狠狠推開!
哐噹一聲,房門撞在門壁上發出巨響。房內的一切,瞬間暴露在君母眼前。房間不大,陳設簡單。溫衡也並未如君母想象中那般與女子親密,而是身著常服,背對著門口站在窗邊,眉頭緊鎖,似在沉思。這會聽得動靜,驚得驟然回頭;二四就站在桌旁,手裡還拿著剛解開的點心,滿臉驚駭地呆住了。
隻見靠近內室床榻的位置,坐著一個身著素淨、荊釵束髮的年輕婦人,她麵容憔悴,眼神驚惶,身旁還挨著一個約莫同六姑娘一般大的姑娘。
屋內外幾雙眼睛互相打量著。溫衡看著門口麵沉如水、渾身散著寒氣的孟碧霜,先是震驚,隨即臉色變得極其難看,張了張嘴,卻一時語塞,隻道了一聲:“娘子…”
那年輕婦人更是嚇得臉色煞白,連忙站起身來,而她身旁的女孩卻下意識地往床榻裡縮了縮。
二四手裡的油紙包掉在桌上,點心滾落一地,哆嗦道:“君…君母…”
孟碧霜目光如刀,先狠狠剜了溫衡一眼,隨後死死盯住那對陌生的母女。胸口劇烈起伏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卻因極致的憤怒與突如其來的狀況,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李媽媽既擔憂又慌張地看著孟碧霜的神情,一時也不敢開口。房間內一時陷入死寂。
溫衡看著孟碧霜那如同看待仇人般的眼神,又看看驚恐無助的母女二人,終是長長歎了口氣,聲音乾澀地開口道:“娘子…並非你想的那般…”
他原想解釋,可因這二人身份實在特殊,此刻不便讓更多人知曉,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見此,孟碧霜的心更寒了。她咬緊牙關,似嘲諷般艱難一笑,道:“都敞開天窗見真人了,伯爺還想尋什麼話搪塞我?”
溫衡深知此事已無法善了,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紛亂,沉聲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回府再說。”
孟碧霜胸口劇烈起伏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對驚恐的母女,從牙縫裡擠出一話來,道:“遮著臉,一併帶走!”她絕不能放任這對來曆不明的母女留在外麵,更不能讓溫衡有機會再與她們單獨相處。
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從茶樓後門離開,上了溫府那輛不起眼的小車。一路無話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回到溫府,亦是避開正門,從下人進出的小角門潛入,直去了東邊主院,全程未驚動府中其餘人。
直至天色暗下,主院屋內燈火通明,此事纔再起波瀾。此刻門窗緊閉,孟碧霜囑咐李媽媽親自守在院外,無她之命,憑誰皆不得進出。
屋內,孟碧霜端坐上座,麵沉如水;溫衡坐在她側旁,眉頭緊鎖。那對母女於坐在下側,微低著頭,不敢直視。
“這外頭如今連隻蒼蠅都飛不進。主君,可說了吧?”孟碧霜的聲音冷硬如鐵。她暗吸了口氣,將手往桌上一按,看著溫衡接著道:“她是誰?這姑娘又是誰?不知伯爺何時在外頭,置辦了這樣一份家業?”
溫衡重重歎了口氣,知道再也瞞不住,沉聲道:“娘子,你誤會了。她們並非我的外室庶女。”他指了指那年輕婦人,道:“她是…”又指了指那姑娘,結果話到嘴邊,再次滯住。
溫衡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,道:“並非我有意欺瞞娘子,隻是如今世道,娘子少知些事,方能安享舒心日子。”
“舒心日子?”孟碧霜猛地站起身來,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對母女,道:“這般便是你給我的舒心日子?家中記冊的姨娘便有四位,還有一個早早冇了的!如今這是…又要添個五姨娘?我當真舒心!”孟碧霜氣得又坐下,猛喘著氣。
“都說了不是!”溫衡也逐漸氣急,可又無從解釋,這會是背過身去,低頭歎息。
“既不是,又有何說不得?”孟碧霜追問。
此時,坐下側的姑娘實在坐不住了,她上前來便要跪下說話,卻被那落淚的婦人拉住,搖頭示意不可。
那姑娘抬手為母親抹去淚水,輕聲勸道:“母親,溫叔父為我們做的已然夠多了。再不道出實情,恐會連累溫叔父,害他家庭失和。女兒…當真於心不忍。”
“可…一旦言明身份,我們…”說著,那婦人望向上座的孟碧霜,回頭又抱住女兒哭了起來。
“好母親,若損他人之幸以全我們之活,女兒是不依的。母親必定與我一般想法,可是?”姑娘問道。
隻見那婦人哽嚥著,猶豫了片刻,終是點了點頭。她緩緩起身回到座位旁站著,背過身默默落淚。
而那姑娘卻朝溫衡行了個跪拜大禮。溫衡見她欲道出實情,正要開口阻攔,卻被姑娘搶先言道:“溫叔父。父親同我講過,您與他乃是過命的交情。如今我與母親能在京中安穩度過這些時日,已是賺夠了。您不必再替我們隱瞞。”
話落,她又朝孟碧霜一拜,道:“問溫娘子安。可否容雲華僭越,喚您一聲嬸母?”
聽得“雲”字,孟碧霜心口又是猛然一擊,溫家姑娘皆以雲字為名。
“我母親名喚徐瀾,是…是被我父親拐去做的娘子…並非溫叔父的外室!雖然…可我父親待我母親甚好,我母親也不曾怪罪我父親之過…”雲華姑娘低下了頭,聲音微弱,道:“我父親…是胡賴…”
話音一落,徐瀾娘子跌坐在地,捂嘴暗泣;雲華姑娘淚流滿麵,神情淒惶又充滿歉意地望著孟碧霜。溫衡扶額低頭側靠,滿麵苦澀。
“胡賴…”孟碧霜隻覺這名字耳熟,略一思索,臉色驟然大變,猛地從椅子上站起,恐道:“哪個胡賴?難不成,是…那個被朝廷通緝、畫像貼滿城牆的…京畿巨寇,胡賴?”
雲華姑娘沉重地點了點頭,隨後跪伏在地,痛哭失聲;身後的徐瀾娘子也忍不住哀泣出聲。
孟碧霜隻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,眼前陣陣發黑,幾乎站立不穩。她萬萬冇想到,事情竟遠比她猜測的外室嚴重千百倍!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