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院。
楊柳搖曳微微,日當頭。寒露執傘為五姑娘遮陰,兩人於老夫人院門外靜候。五姑娘目光緊緊盯著遠處遊廊,手指不停絞著巾帕,內心稍有不安。直到七姑娘身影現,原緊繃的肩頭才鬆了下來。
五姑娘嘴角忍不住上揚,嘴裡唸叨好幾聲七妹妹。一時間,竟有些慌亂得不知該先上前去迎接,還是先抹去眼角淚。
七姑娘一路輕點眼角,這才抹乾了些。誰知,這才一見五姑娘又是禁不住哭了起來。這會是提著裙襬快跑起來,直撲五姑娘懷中,哭喊道:“五姐姐!五姐姐…葵兒想你們了...”七姑娘將臉埋在五姑娘懷中,泣不成聲。
五姑娘緊緊摟住七姑娘,輕撫著她哭得顫動的背,兩人相擁而泣。一旁的女使媽媽們也無不掩麵抹淚。哭了好一會,兩人才緩過來。
七姑娘點了點淚痕,回頭不見六姑娘跟來,故也隻字不提她與六姑娘方纔之事。仔細為五姑娘擦乾臉頰淚跡後,挽起她的手一同往屋內走去。
此時溫家眾人紛紛聞訊趕來,道賀聲與腳步聲漸盈滿院。
隻見四姨娘今日格外光彩照人滿麵春風。自五姑娘回府來,顯然可見她眉眼間的鬱氣一掃而空,又恢複了往日那般明豔打扮。唇紅齒白,膚如凝脂,身材纖瘦,乍看竟似未個出閣的姑娘。
“姨娘如今越發貌美了。”七姑娘見她這般模樣,心頭重石可算落地。她原最擔憂姨娘這些年來的思念成疾,如今總算能寬心。
四姨娘牽起兩個女兒的手,麵色難藏得意,道:“今時不同往日。”說著,揉了揉五姑孃的手,道:“蓮兒的大事已定。”又輕撫七姑孃的髮髻,道:“冇想我的葵兒,如今也是溫保林了。將來入了東宮,皇太子登基你便是娘娘了!”
七姑娘低頭垂目,手指拽扯著巾帕,小聲道:“若可回頭再來,葵兒誓死不參選。入什麼王府,做什麼溫保林…便是皇後又如何?葵兒從不稀罕。”
四姨娘一指輕輕壓住七姑孃的嘴唇,隻見她眼底泛著淚光,搖頭輕聲道:“子落無悔。好葵兒,這些話,今後萬萬不可再說了…”
老夫人這會走近來,握著七姑孃的手,長歎一聲道:“好孩子,知曉那朱門深院非你所願。可今已執棋入局,便無回頭路。當下不如看清棋枰,做自個的執棋者,未必不能走出另一番天地。”
“身於其中,如立於牢籠。枯木無春,所見是儘頭。”七姑娘望向門外,隻見簷下燈籠輕輕搖晃,兩隻珠頸斑鳩行過庭院草地,又飛枝頭。接著道:“落日燭燈燃,字中花世界,手中舊書讀爛醉,怎比得此時所見,滿院綠楊芳草?”
此時,屋外鳥語嘰喳,輕拌腳步聲。隨之便見溫衡輕提衫擺跨入門來,他朝老夫人請了個安,再看向七姑娘道:“待皇太子登基,你便是聖上妃。”溫衡向前一步,眼未曾在七姑娘身上移開,接著道:“從今往後,你的一言一行,皆不隻是你一人之事。溫家上下數百條性命,都繫於你一身。他日若口無遮攔,禍從口出,溫家上下所有,怕是都要斷送在你手裡。”
聽著,七姑孃的手微微一緊。四姨娘急忙將七姑娘攬入懷中,道:“主君何苦這般嚇唬葵兒?她難得回家一趟...”
“正因難得回來,才更該趁此多教導幾句。三言兩語就叫她難忍耐,焉有她可承受之事?若因他人幾句風雨便按耐不住,這入了東宮,怕是隻有死路一條了。”溫衡到一旁落座,語重心長道:“待入了東宮,便是想教,也難了。”
屋內一時寂靜,隻聞屋外鳥語草動。溫衡說的不無道理,故七姑娘傷心難過,也無人敢上前反駁安撫。
隻見七姑娘垂著頭,瞧不清神情,手裡緊緊揉著帕子,心事重重。片刻,她緩抬眼看著溫衡,落淚道:“葵兒謹記父親教導。自身在外,從不敢妄議家中事。一言一行皆顧念父親的臉麵。”說著,七姑娘指尖微微發顫,卻仍挺直脊背,道:“若真有失言那日,葵兒寧願以死謝罪,也絕不連累溫家分毫。”
五姑娘淒聲喚了一聲七妹妹,連撲上前將人緊緊摟住,淚水浸濕了衣襟,道:“何至於此…”
賀知書這會上前來勸解道:“好妹妹,父親不過是怕你在外言行不慎,平白得罪了人,討不得好。”
似感同身受般,吳雯釵這會也走了來,她緊牽著七姑娘略冰涼的手,柔聲道:“天大的難關總有過去時,七妹妹可記得,這溫家上下都是你的倚仗。縱是九重宮闕也有縫隙可尋,一封家書便可通達心意。無論何時,家裡總有人為你撐腰,切莫有自我了斷之想法。”
哥嫂幾個輪著安撫,句句定心。七姑娘也是聽進去了,隻見她情緒有所好轉。這會抬起蘭花指輕抹眼角,嘴角微微上揚道:“多謝哥哥嫂嫂勸解。”說著,七姑娘將屋內所有人挨個看了個遍,舉動神情皆謹記於心。此時心中萬般珍惜這難得的團聚,隻知往後再難得。
周媽媽見屋內氣氛稍緩,這才輕步到七姑娘跟前請示,問道:“姑娘此次回來,帶了一整車的禮品,不知要如何安置?”
七姑娘這才記起,嘴角微微上揚回道:“勞周媽媽費心,就按舊例分送便是。另有一些大娘娘賜下的綢緞和補品,是特意留給祖母的,就放裡屋。母親那頭稍後我親自去送。”
周媽媽連忙應下,道:“姑娘想得周到,老奴這就去安排人分送下去。”
“好孩子,你有心了,身在外也不忘惦記祖母我。”老夫人甚是欣慰。看著禮品一一被抬進來,老夫人抬手攔下,道:“隻是,葵兒今身在東宮,免不了請人打點照顧,這些既是大娘娘所賜,便都是稀罕好物。祖母領你這份孝心,留下一件做念想。其餘葵兒帶回去,自個留著傍身用?”
七姑娘挽著老夫人,道:“祖母疼惜葵兒,葵兒都知曉。隻是王爺與王妃平日賞賜甚多,葵兒實在不缺。今日這些是特地孝敬祖母的,祖母若不肯收下,反叫葵兒心中難安了。”
四姨娘在一旁聽著,忍不住握了握七姑孃的手,眼中滿是欣慰。這會也含笑勸道:“老夫人便成全葵兒這片孝心吧。葵兒在外頭時常惦記著您,您收了,她才能安心。”
“好好好,祖母收下便是!”老夫人此時這才點頭應下,叫女使小心搬入裡屋。
見淚下,七姑娘輕柔的為四姨娘點去腮邊淚痕,道:“王爺說了,特準我們回孃家探望兩日,姨娘莫再傷懷。”
四姨娘連點頭笑道:“近日姨娘新學了一道甜湯,葵兒還未曾嘗過。賭你今日定來,我已做好溫著了,這就去給你盛來!”
七姑娘拉住四姨娘,道:“姨娘。聽聞母親傷了腿,我也來好一會了,現下得過去探望,免叫母親久等。甜湯可待我回院裡再仔細品嚐,指不定還可向姨娘學一手。”
“瞧我瞧我,一時高興竟給忘了,葵兒理該如此。”四姨娘道。
七姑娘問五姑娘道:“五姐姐陪我同去可好?”
五姑娘反握住七姑娘微涼的手,道:“自然。”轉頭吩咐女使道:“去將廚院新蒸的淮山糕裝一碟送母親屋裡,母親近日最愛吃這個。這糕點還是大姐姐自個來教的,與外麵所賣不同,如今廚房就一媽媽會做,稍後七妹妹也一同嚐嚐。”
七姑娘點了點頭。一女使領命,這就去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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