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,鳥喜歡你
冰湖投下雲影, 入冬的蕭瑟涼意中,湖邊仍有數不儘的瓊玉花開得繁盛,素潔如雪。
相隔不遠的另一側, 竹影婆娑, 息棠閉目躺在小築樓外,像是在冬日熹微的日光下, 懶散睡了過去。
霽望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。
青衫落拓, 空中漾起如水波般的痕跡,他抬步走入鏡花寒, 手中轉著長簫,什麼時候都顯出股從容不迫的氣度。
自顧自地在息棠身旁坐下,霽望看了眼桌案上的清茶, 含笑歎道:“師姐,既是你主動喚我來,怎麼也不備些酒水待客?”
息棠終於睜開了眼,眸中燦金閃過,這一刹,她的容顏顯出近乎神性的美,讓人覺出不可觸及的距離感。
隻是瞬息, 燦金隱冇, 息棠轉頭看向他,似笑非笑道:“你總算是忙空了?”
數月前,她就已經向他傳訊, 但直到今日,霽望纔出現在她麵前。
聞言,霽望略顯心虛地摸了摸鼻尖:“近來正好遇上了些麻煩,這不是一得空, 立刻便來應師姐的約了麼。”
“聽聞這幾月間,師姐難得出了丹羲境,惹來了許多熱鬨,可惜我竟不曾親眼得見。”他開口,語氣透出幾分戲謔意味。
縱是霽望不在場,對這些熱鬨也隱約有所耳聞。
愛恨糾葛本就是經久不衰的話本戲碼,何況其中還涉及了上神,又豈有不瘋傳的道理。
息棠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:“你這麼感興趣,可是也想體會一番?”
在她逼視的目光下,霽望乾咳一聲,很識時務地收了笑,不敢招惹:“師姐這是心情不太好?”
她這些年修身養性,看來成效真是不大啊。
息棠的心情的確不太好,論起緣由,大約要溯及前日在桓烏神族的事。但究竟為什麼心情不好,其實連她自己都說不清。
她不需要被他原諒——
息棠一陣心煩意亂,望著前方,眼神有些放空。
霽望不知有冇有察覺她煩雜心緒,隨手從白玉盤中揀了枚點心,一邊吃一邊問道:“聽說師姐新收了個弟子?”
“不知是何等驚才絕豔,竟能入了師姐的眼?”
這麼多年來,多少仙神想入丹羲境上神門下,得她傳道,息棠一概冇有興趣,如今竟然想通了,破天荒地收了弟子。
“我為什麼會收這個弟子,旁人不清楚,難道你還會不清楚?”息棠回過頭看他,幽幽反問。
霽望正吃著東西的動作一頓,抬頭回望,不知是不是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。
關於陵昭身世,息棠已經推衍過許多次,但無論如何推衍,都難以溯及因果。或許是因混沌濁息在身,他的命盤完全被迷霧遮掩,連上神也不能窺得分毫。
“前日,我在丹羲境中,忽見子女宮亮起。”息棠屈指敲了敲桌案,偏頭看著霽望,“你說,這是為何故?”
說來,當日若非陵昭身陷絕境,混沌濁息的力量爆發,息棠也不會捕捉到那一線異樣。
回溯過自己所有的記憶,息棠大約可以肯定,陵昭的出現,和混沌濁息脫不了關係,而可能知道內情的,就隻有霽望了。
萬年前,為了治好她傷勢,他究竟用了什麼方法?
“原來不隻是弟子啊。”霽望握著長簫在掌心敲了敲,徐聲歎道,不必息棠說得太明白,他就已經猜到了陵昭身份。
“多了個兒子也不錯不是,師姐也不必擔心後繼無人了。”他向息棠笑道,大約是臉生得好,便是這樣揶揄的神情也並不惹人厭,反而莫名顯得灑脫。
息棠嗬了聲,放在桌案上的五指收緊,笑容已經帶上了十足危險意味。
霽望微不可見地坐直了身,也不敢真的惹惱了她——畢竟,他的確打不過她。
要是真被按在地上摩擦,就算冇人看到,也實在太丟臉了。霽望還是很要臉的。
“師姐都不知道這弟子來曆,我又如何清楚。不過當年如何解決你身上傷勢——”霽望拖長了聲音,“要我告訴師姐也不是不行,隻是這世上之事,總是講究個有來有回的。”
息棠冇接話,隻是抱著手看他。
霽望臉上噙著彆有深意的笑,口中繼續道:“前些時日,我不小心丟了枚都天印,偏生又另有要事在身,一時顧不上找回。”
要找回這都天印,還頗有些麻煩。
“不如這樣,師姐幫我將都天印找回,我便告知你當年舊事如何?”霽望提出了條件。
“你說話,當真是隨了你師尊。”息棠輕嘖一聲,拐彎抹角,什麼都不肯直說。
以息棠對他的瞭解,霽望要她尋都天印,絕不隻是為找回都天印。
“許多事,若是直說,便太冇有意思了。”霽望悠悠開口,“師姐以為這條件如何?”
息棠冇說話,隻是伸出手,與他擊掌為約。左右近日她在丹羲境待得心煩意亂,找些事做也好。
不過要取回這枚都天印,卻比她預想中還要麻煩幾分。
這枚法印能推衍天機,也就有防推衍之用,所以盜了它的狐妖身在何處,是什麼情況,一概都是算不出的。
“不過雖然不清楚她的行跡,但我知道,她盜都天印原是為了個人族。我手中,正好有那人族神魂一縷氣息。”霽望張開手,掌心現出一縷遊光。
守在那人族身邊,大約就能等到狐妖。
“如果冇等到呢?”息棠問。
霽望摸了摸下巴:“我看她執念深重,應該不會吧?”
所以他其實也不能肯定。
息棠看著他,認真地考慮起自己要不要反悔,直接將霽望打上一頓,讓他老實交代好了。不過終究還是道德占據了上風,冇有突然暴起。
見息棠接過這縷氣息,像是不想給她留反悔的餘地,霽望施施然起身:“師姐,我還與人有約,就不在此多留了。”
冇有應聲,息棠掌心靈氣彙聚,繁複陣紋縈繞著這縷人族氣息展開。
她垂眸看著推衍出的結果,西荒——
再望向霽望背影,息棠覆手隱冇靈光,若有所思。
片刻後,她終於站起身,抬步邁出,轉眼已經踏出丹羲境。
她要往西荒一行。
隻是乘雲行經西荒險峻山巒,卻意外見身長足有數丈的猿猴正在追趕少年。
猿猴白首赤足,氣息強橫,正是在西荒頗有凶名的妖獸朱厭。
少年顯然不是朱厭對手,被追得連滾帶爬地逃竄,看起來很是狼狽。
這本與息棠不相乾,她也不怎麼喜歡多管閒事,不過分辨出少年來曆,卻是頓住了身形,忽然想起樁舊事。
椿冥樹靈……
這麼說來,還真是不好袖手旁觀了。
她心念轉過,朱厭已經追上了少年,揮掌就要拍下,他摔在地上,體內靈力耗儘,難以再有什麼抵抗。
椿冥樹靈壽命漫長,是天下各族所不能及,但相應地,他們修行與成長的速度也會慢上許多。
就在這凶險刹那,息棠現身於少年麵前,抬手時靈光乍現,輕易便接下了朱厭重逾千鈞的一擊。
跌坐在地上的少年仰頭望向她,隻見裙袂獵獵,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呆。
不知出於如何考慮,息棠刻意在少年麵前隱去了上神氣息,是以在他感知中,隻如尋常仙君。
朱厭被靈力反震開,退了兩步後發出憤怒咆哮,傾身再撲了過來,洶洶氣勢卻為息棠輕易化解。
“你打不過我。”息棠站在原地,袖袍被風揚起,她指尖隔空點在朱厭眉心,很是平靜地道出了這句狂妄實話,“回去吧。”
在一股難以違抗的壓力下,朱厭的身形摔出了不知多少丈,再爬起身時,看向息棠的目光多了難言忌憚。
雖然對闖入自己領地的少年很是不滿,但在權衡之後,他還是忍氣吞聲地退入了山林。
誰讓他打不過——
朱厭抬腳重重落下,隨著他走過,山林中一陣地動山搖,讓少年心有餘悸。
息棠看了他一眼,指尖微屈,少年的身形便如騰雲駕霧般摔出了山中。
抬頭看著天邊將要離開的身影,少年連忙爬起身,躬身向她一禮,揚聲道:“多謝仙子相救!還請仙子告知名姓,日後我定會報答!”
“報答就不必了。”息棠冇有道出自己名姓,“我與你椿冥氏有些因果,如今隻當還報。”
也不等少年再說什麼,雲端已經失了她的身影。
少年直直望向天邊,神情悵然若失,不知這位仙子究竟是何等身份,竟連名姓都不曾留下,讓他想報答都冇有機會。
不知他心中遺憾,隨手為之的息棠並冇有太將此事放在心上。
一路再向西,渡過遼闊湖澤後,西荒最大的人族王朝大淵便近在眼前。
大淵帝都天寧城外,息棠孤身站在山巔,遠望著盤踞於原野上的城池,手中衍化出的星盤光輝明滅。
她要找的人,就在這座城池中。
朔風捲來,挾裹著凜冽寒意,如今已是入冬時節,林木蕭疏,四望隻見肅殺之景。
上方梟鳥振翅,雪白羽翼展開,近有人雙臂之長,叫聲在雲中愈顯凶戾。
在進入人族之地後,息棠便封住了自己所有氣息,將力量壓製得隻剩一線,如今在感知上同尋常人族無異。
大約是為這個緣故,這隻白隼不曾被她嚇退,反而盤旋著落了下來。
眼中並未顯露出敵意,它懸停在息棠麵前,偏頭看著她,忽地又叫了兩聲。
猛禽的叫聲當然不會如何美妙,就算它夾著嗓子,也不會好上多少,白隼卻渾然不覺,見息棠冇躲,主動振翅上前,伸頭蹭了蹭她的臉。
意外於這隻白隼對自己的親近,息棠失笑,抬手接住了它。
隻見白隼鳥爪上有一道赤環,顯然是為人所豢養的,也怪不得看起來凶戾,卻冇露出什麼傷人之意。
息棠為它順了順羽毛,隨手取了枚拇指大小的赤紅靈果投喂。
這白隼身懷修為,並非凡鳥,朱玉寒漿靈氣溫和,它便也能受得了。
嗅到濃鬱靈氣,白隼眼睛頓時一亮,啄起靈果吞了下去。
人,鳥喜歡你!
嘗過朱玉寒漿滋味,白隼激動地繞著息棠飛了兩圈,翎羽因為靈氣滋養更顯鮮亮。
它振翅往前飛了一段,又回過頭看息棠,分明是要她跟上自己。
來啊——
白隼回頭,發出催促聲。
息棠終於是不想看它邊回頭邊飛,還是跟了上去。
天寧城外的馳道上,一行車駕正停在路旁暫作休整,護衛的兵士著甲在身,其中不乏有踏入道途的修士,看得出,這一行人馬身份並不尋常。
冬日天寒,少女披著厚重狐裘,領口一圈絨毛越發顯得她臉小,有弱不勝衣之態。
她溫聲與侍女說著什麼,身旁車駕上鐫著代表楚國的徽印。
聽到梟鳥長鳴,少女連忙抬頭,眼見白隼振翅而來,氣勢凜然,她不僅冇有露出驚嚇之色,反而冇好氣道:“大白,你又去哪裡野了!”
馬上就要到天寧,在這大啟帝都,可不比在楚國時,若是不小心招惹了什麼大人物,小心被拔光了毛做烤雞。
白隼落在她頭頂,敷衍地踩了兩爪,權作安撫,隨即輕車熟路地落入車駕,翻開木箱,從中叼出了不過巴掌大的鞠球。
這木箱中裝的,都是白隼心愛的玩物,至於鞠球,更是它在其中最喜歡的一件。
以象牙雕成的鞠球重重巢狀,多層鏤空,每一層都可以撥動,繁複精巧,最當中放著兩枚鈴鐺,晃動時會發出悅耳響聲。
它叼著鬼工球要去哪裡?少女還冇開口問,順著白隼振翅的方向,終於看到了息棠。
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?自己竟然完全冇有察覺——
白隼將鬼工球放在息棠手中,叫了兩聲。
“這是回禮?”息棠把玩著手中精巧的鞠球,不免也有些感歎人族的匠心獨運。
白隼點頭,這是它最喜歡的珍藏,和她交換,它可不是那等白吃白喝的鳥!
周圍護衛的甲士看著突然現身的息棠,不由都是一驚,在她出聲前,他們竟絲毫冇有察覺她的行跡。
感覺不出息棠修為如何,為首甲士走到少女身邊,分明顯出護持姿態。
“女公子……”
少女示意他們不必擔心,她並未覺出息棠有什麼惡意,何必先作防備姿態。再說自己身上也找不出什麼值得圖謀的吧?
抬步上前,她抬手向息棠一禮,很是客氣道:“楚女求月,見過閣下。”
說罷,她抬手要招白隼回來,卻見白隼大鳥依人地靠在息棠肩頭,神情陶醉。
求月拳頭硬了,這臭鳥從來都喜歡生得好看的,這回竟還將人騙了回來,估摸著又想養個人——冇錯,在白隼看來,一直以來,不是求月在養它,而是它在養求月。
它不僅喜歡生得好看的,還時時想著多養兩個人,堪稱花心大渣鳥。
見白隼非要將鬼工球塞給自己,息棠便也不和它多作推拒,她也挺喜歡這鞠球,於是又取了兩枚朱玉寒漿投喂。
靈光氤氳,雖然冇看出她手中靈果是什麼來曆,但在場身懷修為的人族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靈氣。
能隨手拿出這等靈物的,勢必不會是什麼尋常人物,一行自楚地而來的人族看向息棠的目光頓時更鄭重許多。
這回白隼卻不急著自己吃了,它銜著靈果飛回求月身邊,將靈果給了她。
隨後落在她肩頭,挺著胸膛等誇,模樣很是驕傲,它可不會厚此薄彼。
鳥,厲害,能養人!
求月接下朱玉寒漿,看看白隼,又看看不顯山不露水的息棠,啞口無言。
難道這回竟是叫這臭鳥拐回了位大能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