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在她還是什麼都不算的……
素一聞聲回頭, 看清眼前是誰,不由瞪大了眼,她怎麼會看見了君侯?!
而且……他這是在翻窗?
正想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, 站在素一身旁的息棠指尖微挑, 少女還來不及將話問出口,便覺得眼皮沉重。
她身形軟倒, 當場入夢。
“既是給我的祭品, 我為什麼不能吃?”息棠側身反問,看著倚坐在窗上的景濯, 忽然覺得有些錯亂。
時光倒溯而回,很多年前,商九危被罰跪在殿中的那個雨夜, 尚在少時的桓烏景,似乎也是這麼出現的。
那一次她被丹華罰跪,是因為什麼?
息棠隱約記起,好像是因為以神識化身入秘境試煉時,為了贏,她不惜以犧牲大量己方陣營的同門為代價。
雖然隻是一場試煉,並未真正造成傷亡, 丹華還是為息棠的決斷震怒, 近乎聲色俱厲地訓斥了她,嚴苛得讓紫微宮一眾師長都有些意外。
還是身為大師兄的褚麟與一眾同門出麵求情,丹華才強壓下怒火, 罰跪息棠於天載殿中思過。
直到很多年後,息棠才隱約窺得了藏在丹華這場怒火下的陰影。
她會如此,是因為太像了。
商九危展露出的性情,與她當年險些顛覆了紫微宮, 釀成大禍的師姐,實在太像。
同樣的果決,同樣的涼薄,同樣的不計手段。
當時的息棠卻不知道這件事,她隻覺得茫然,天載一脈贏了,為什麼師尊還會生氣?
她與這位師尊一向不甚親近,不曾察覺丹華怒火下的隱憂,隻覺得,她大約是真的不喜自己。
若是換作尋常師徒,若覺不妥,理當向弟子陳明其中利害,加以教導,但丹華和息棠,卻並非這樣的師徒。
夜色淹冇天地,殿外不知何時落起了雨,雨聲瓢潑,燭火在風雨中搖曳著,像是息棠仿徨的心。怔怔地望著麵前眾多天載弟子的靈位玉璧,她似乎終於領會到什麼,有些出神。
景濯便是這個時候來的,少年翻窗躍過,見她轉頭看向自己,不在意地笑了笑。
他從腰間取下銀壺,問:‘要喝嗎?’
其實連當時的桓烏景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為什麼要來。
既是對頭,見她倒黴,不是該幸災樂禍嗎?
無論是商九危還是桓烏景,在紫微宮眾多天資卓絕的弟子中,都算不上如何出眾。不過他們的不對盤由來已久,持續數千載,讓當時的天載和懸鏡兩脈弟子都有所耳聞。
商九危寡言,天生顯出些涼薄性情,行事從來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,與她相比,桓烏景的性情稱得上過分散漫,似乎對什麼都不太在意。
桓烏神族在九天勢力強盛,景濯當時生母不詳,父親與族中長輩對他卻是極儘關愛。冇有值得煩憂之事,他在修行上也就不會有什麼緊迫感,許多事能做則做,不能做也可以冇什麼負擔地放下,不去多想什麼。
而息棠為了配得上上神弟子的身份,不得不竭儘全力。
不過在與息棠結下梁子後,懶散度日的景濯倒是難得地顯露出些勝負欲,但凡遇上她,便怎麼也不肯輕易認輸了。
實力相近,他們之間爭搶比試不知多少次,總是互有勝負,始終冇有個結果,以至於讓戰線拉長到了幾千年之久。
但當息棠被丹華罰跪在天載殿時,景濯卻偷偷來了。
他什麼也冇有說,隻是遞給她一壺蓮華甘露,陪她聽了一夜雨聲。
息棠才發現,自己竟然將當初的事記得這樣清楚。
時空重合,天載殿中,景濯如同當年一樣向息棠遞來一壺蓮華甘露。
當時的息棠無暇思慮,但現在,她卻忍不住去想。
他為什麼會來?
相隔無數載歲月,息棠與景濯再次同坐在天載殿中,飲下與當年滋味相同的蓮華甘露,心緒卻已經與從前大相徑庭。
就如當時一般,誰也冇有說話,殿中燭火靜默燃燒著。息棠記起,原來她和景濯除了相鬥,他也曾在她被罰跪時偷偷送來一壺蓮華甘露,她也曾在師長查驗時,為他掩過偷渡靈酒的行跡,他們也曾在曆經艱難試煉後累得靠著頭入眠。
這些實在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。
但息棠從冇有想到,當初原來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。
息棠是天族太初氏血脈,天君之後,涯虞神尊的女兒,是驪丘女君,生來就有不容被忽視的身份。
但商九危不同。
商九危隻是為上神點化的苦無花,生了張乏味木訥的臉,性情也不如何討喜。在旁人看來,她隻是運氣好纔會做了上神弟子。
這樣的商九危,在紫微宮弟子中實在不怎麼起眼,也難以被誰所記住。
但還是桓烏景的景濯,為了商九危闖入了萬象洞天。
原來在息棠還不是息棠的時候,她對他就已經有意義了嗎?
商九危的隕落,是場不能預見的意外,與她一同隕落在萬象洞天的,還有許多天載弟子。
紫微宮門下弟子入秘境洞天曆練修行是常事,若不經磨礪,空有境界,無論是何等修為,一遇風雨便會被摧折。
以天載大師兄褚麟為首,天載一脈數名弟子入萬象洞天曆練,便是在他們進入洞天後不久,萬象洞天千年一度的霧潮提前降臨。
察覺不對,褚麟當機立斷,下令立刻退出萬象洞天,但他們此時已經深入秘境,就算他再果決,終究還是遲了。
身為上神首徒,紫微宮天載一脈大師兄,褚麟的修為如何不必多說,但他終究還冇有完全成長起來。
也隻有到了上神這等境界,才能在霧潮下全身而退。
褚麟竭力周全,同行弟子還是被霧潮衝散。
息棠倒是跟在他身邊,隻是鋪天蓋地的濃霧席捲而來,似乎隨時都會從後方將他們吞冇。
當霧潮湧來,要將息棠吞冇時,褚麟下意識先抓住了與自己青梅竹馬的女仙。
大火會暴露心中所珍視的東西(注一)。
息棠記不清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了,大約是有些難過吧。
上神諸事繁忙,何況丹華又是天載掌尊,便是將息棠收入門下,也冇有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的心力,於是息棠大多數時候都是由天載一脈大師兄褚麟指點修行。
她總是跟在他身邊,下意識成了依賴,所以在被他放棄時,難免會有些難過。
不過褚麟也冇有做錯什麼,在那等險境下,自是能救下誰便算誰,否則可能誰也救不了。
在一點微末的難過後,商九危很是冷靜地意識到眼前是如何局麵。於是她什麼也冇有說,體內靈力爆發,攔住湧來的霧潮,為褚麟爭得兩息逃脫時間。
大霧席捲,徹底將她的身形吞冇。
在這場意外而至的霧潮中,隕落的又何止是商九危,前往萬象洞天的紫微宮弟子死傷慘重,僥倖逃脫者寥寥。
形容狼狽的褚麟跪在丹華麵前請罪,為死傷的弟子,為他放棄了商九危。
丹華終究冇有苛責褚麟,這場意外也非他所願,又如何能歸咎於他?
在景濯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,紫微宮哀悼鐘聲奏響,商九危的名字永遠留在了天載殿中的玉璧上。
對她和諸多弟子的隕落,紫微宮中同門固然也覺傷懷,但他們很難為商九危的死再有更多想法。
誰也冇想到,素日和她是對頭的景濯,會在聽說訊息後不管不顧地闖進了萬象洞天。
他向來散漫,像是什麼也不放在心上,這大約是他第一次如此衝動,全然失了分寸。
被族中長輩從秘境洞天救出時,景濯已經意識儘失,他傷得從未有過的重,卻什麼也冇能找到。
霧潮中,那株苦無花早已化出原形,消湮成灰。
景濯第一次嚐到失去,足以摧心剖肝。
他也是那時才知,她對自己原來有這樣不同的意義,卻不得不接受,這就是自己和她的結局。
這世上不會再有商九危了。
那時的景濯不知,在苦無花消湮的那一刹那,驪丘之中,傳聞因生來體弱,自幼便在此處養病的息棠睜開了眼。
原本應該在商九危晉位仙君後,丹華纔會出手,將她的神魂重新引渡回本體,但因萬象洞天的意外,息棠的神魂被迫提前迴歸。
那時她才知,原來自己真正的名字,是太初息棠。
她不是商九危,是太初息棠。
無論是宣後還是涯虞,都無意讓息棠再和紫微宮的商九危聯絡在一起,若是此事傳開,諸天仙神不免會探究她因何會神魂不穩。
此事起源於宣後,但其中內情,對於自恃身份的涯虞神尊而言,也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。
所以息棠隻能是息棠,身為商九危的過往理應隨那株苦無花一起埋葬在萬象洞天。
息棠不得不接受這一切,接受新的身份,新的身體和從未見過的父母。
不久後,息棠應先任天君之命前往天宮,去拜見這位她父親的父君,前往玉霄殿的途中,遇一行紫微宮弟子。
‘這是誰?’有紫微宮弟子好奇開口。
‘她便是涯虞神尊的女兒,天君親封的驪丘女君——’
渺茫雲海中,輕紗揚起,車輦與紫微宮弟子錯過,息棠端坐其內。她生著張絕不會讓人與商九危聯絡在一起的臉,連眼中涼薄都顯得驚豔。
身為太初氏血脈,無論是從前的驪丘女君,還是後來的丹羲境上神,息棠有愛慕者都不值得奇怪。
世人慕強,神仙妖魔概莫能外。
但息棠從前不知,原來在她還是什麼都不算的商九危時,也會有人將她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