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被陸宴舟關在佛堂反思後,
遲來的係統告訴我,隻要死亡,就可以回到原世界。
於是,我變成了合格的高門主母。
我不再在意陸宴舟頻繁留宿在寡嫂房中,
不再執著於一夫一妻的承諾,也不再爭搶侯府的中饋之權。
兒子嫌棄地打翻我親手做的飯菜時,
我也隻是讓丫鬟幫他擦乾淨手,平靜地說以後再也不做了。
就連下人端來那碗避子藥時,哪怕明知腹中已有身孕,
我也毫不猶豫地一飲而儘。
等陸宴舟趕到時,隻看到滿地刺目的紅。
他拔劍直指我的咽喉,向來沉穩的聲音滿是崩潰。
“沈清棠,你就這麼恨我?”
“你自幼學醫,明知這藥性太烈,卻還是連親生骨肉都容不下?”
望著寒光凜凜的劍鋒。
我釋然一笑。
隨後,挺身迎了上去。
......
劍鋒入肉的一瞬,
陸宴舟瞳孔驟縮,猛地回手撤劍。
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。
銳利的劍刃擦過我的脖頸。
殷紅的血珠滾落,染紅了我素白的衣領。
哐噹一聲,長劍落地。
陸宴舟半跪在地上,用手捂住我的脖頸。
“沈清棠,你當真是瘋了!”
我心中暗道可惜。
見自己冇死成,這纔回答了陸宴舟的第一個問題。
“侯爺曾說過,我育有一子,足矣。”
“若是我再生子,豈不是生了個女兒的寡嫂難堪?”
陸宴舟呼吸猛地一滯。
“你剛剛喚我什麼?”
我啞然。
這才意識到自己和陸宴舟之間已經生疏到這種地步。
成婚後我總是喜歡喊他宴舟。
因此總被婆母嫌棄出身低賤,冇規冇矩。
可我不肯改口。
如今,我倒是學會了尊卑有彆。
落在我脖頸處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我吃痛出聲,這才減了幾分力道。
耳邊傳來陸宴舟咬牙切齒的聲音。
“我說過的,兄長意外身亡,兼祧兩房實屬無奈之舉。”
“等大房後繼有人,我不會再碰嫂嫂。”
“算我求你,就再等上一陣子,行嗎?”
一個等字,讓我獨守空閨整整三年。
從一個月一次,到幾乎夜夜留宿,
陪伴我的,是燃儘的蠟燭,流乾的淚。
好不容易等到謝寧儀懷孕,
陸宴舟又以照顧嫂嫂為由,搬到了雲寧苑。
我又等了一個春秋。
謝寧儀生下的,卻是個女兒。
眼看著陸宴舟還要去她房裡留宿,
我不想再等了。
我開始鬨,不準他再去雲寧苑。
甚至像個市井潑婦,一哭二鬨三上吊。
我做這些,不過是想要獨屬於我一人的夫君。
在陸宴舟眼裡,成了不可饒恕的妒婦行徑。
可當年他求娶我,說最是欣賞我敢愛敢恨的性子。
他承諾婚後隻有我一人。
永不納妾,也不會將我關在深宅大院。
婚後第七年,陸宴舟卻為了給守寡的謝寧儀立威,
當著一眾仆婦的麵,一次次將我關入佛堂。
他說要我學學謝寧儀的溫婉大度,學學什麼是高門主母的氣度。
膝蓋跪的青紫,手也因為抄寫女則痛得發抖。
卻隻等來他一句:“清棠,你何時才能變得懂事些?”
就連腹中的胎兒,都是在滿月宴後,陸宴舟醉酒走錯了院子。
那時我滿心以為他是來求和,縱容他肆意妄為。
就在到達頂點時,他卻含糊不清喊著寡嫂的名字。
過往的酸楚湧上喉頭,混著血腥氣嚥下。
我抬頭,一字一頓道:
“侯爺無需再說這些假話哄我。”
“從今往後,侯爺想去嫂嫂那兒便去,想留宿便留宿,我絕無半句怨言。”
“若是侯爺還是不滿意,妾身願自請下堂,成全你們這對有情人。”
陸宴舟胸口劇烈起伏,脖頸青筋暴起。
“沈清棠,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?”
“我和寧儀隻會是叔嫂,絕無半分逾矩之情!”
這些話聽上去,似乎真的愛慘了我。
可他喊我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沈清棠,卻親昵地喊著嫂嫂寧儀。
我搖了搖頭,“侯爺多慮了,我是真心實意的。”
不知哪句話又惹得他不高興。
陸宴舟猛地鬆開我。
後腦撞上凳角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臉色慌亂,伸手就要扶我。
冰冷的機械聲在腦海裡播報。
【宿主生命體征極速下降,預計死亡倒計時:24小時。】
原來,那碗避子藥,那一劍,終究還是傷了根本。
我推開陸宴舟攙扶的手,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。
“侯爺請回吧,妾身累了。”
我越過他,起身就想要回廂房歇息。
動作間,裙襬下的血跡蜿蜒了一地。
就在這時,七歲的陸錚從門口衝了進來。
他將手中的小木劍朝我扔來。
木刺劃過我的臉,泛起刺痛。
陸宴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滯一瞬。
隨即一把拎起陸錚,伸手打在他的屁股上。
“逆子!你在乾什麼!”
陸錚被打得嚎啕大哭,卻依舊不肯認錯。
“爹爹,我不要這個壞孃親。”
“她就不能一直待在佛堂裡麵,一輩子不出來嗎?”
陸宴舟麵色鐵青,冷聲嗬斥:
“誰叫你說這些不孝的話?”
陸錚從陸宴舟的手中掙紮,鼓著嘴。
“爹爹,明明你也說過討厭孃親!”
“要不是孃親當年在山腳下救了你,你纔不會娶一個普通醫女!”
“更何況孃親還小肚雞腸,總是針對嬸孃,根本不配做侯府的主母!”
陸錚越說越起勁。
他指著我的鼻子,稚嫩的臉上滿是厭惡。
“壞孃親,我和爹爹都討厭你,你快點消失吧。”
童言無忌,卻如同一把利刃,
將我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絞得粉碎。
當年陸宴舟被困函穀關。
我不顧懷胎七月,帶著三千騎兵前往救援。
那一戰,險勝。
我身中數十刀,動了胎氣。
難產之時,陸宴舟握著我的手,紅著眼眶求我:
“清棠,彆離開我。”
“你要是帶著孩子離開人世,我就去殉情。”
為了他這句話,我咬著牙堅持。
帶著血色的水盆換了一次又一次。
好不容易扛過生死關,錚兒卻因為早產,
被太醫判定活不過三日,讓我早早準備後事。
我不信,拖著未愈的病體,日夜照顧。
那段日子,我翻爛了醫書,尋遍世間名藥。
錚兒的啼哭聲卻愈發羸弱。
走投無路的我,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神佛。
三步一叩,五步一拜。
淩雲寺五千台階上,至今還殘留著我留下的血跡。
或許是心誠則靈。
自那以後,錚兒的身體開始好轉。
隻是身體會比足月生下的孩子要弱。
每逢氣溫驟變,我都會拘著他在房中讀書寫字。
謝寧儀卻總是縱著他胡來。
哪怕是在數九寒天,也任由他捧著冰碗吃個痛快。
不出三日,錚兒便高燒不退,咳得撕心裂肺。
陸宴舟忙於軍務,謝寧儀更是避之不及,生怕被傳染。
是我不眠不休地守在床榻前。
一遍遍為他擦拭身體,換著法子熬製驅寒的湯藥。
等病好了,陸錚卻因那幾日受的苦楚,將賬全算在了我頭上。
他哭鬨著打翻了我不眠不休熬煮的藥碗。
藥汁濺在我的手背上,燙起了一片紅痕。
他恨上了讓他喝藥的我,
卻對那個隻會給他甜頭、害他生病的謝寧儀親近有加。
陸宴舟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,厲聲喝止。
“錚兒,閉嘴!不許胡說八道!”
隨後他慌亂地看向我,試圖解釋。
“錚兒他還小,定是聽了下人嚼舌根......”
從前的我聽到這些話,
會心痛,會冷著臉教導陸錚是非對錯。
每次得到的,卻是他充滿恨意的目光。
現在我累了,也不會再管他了。
陸宴舟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。
他皺眉打量後,固執地認為我是在欲擒故縱。
“沈清棠,你又想要乾什麼?”
“你弄出這幅人淡如菊的模樣,無疑是東施效顰,徒增笑話。”
“既然孩子冇了,這段日子你就老實在院中養身體,彆總是想著針對寧儀母女!”
他牽著錚兒,甩袖而去。
剛踏出房門,父子二人便語氣輕快地討論起寡嫂母女。
陸宴舟說要給謝寧儀置辦一套新的點翠;
陸錚說要用壓歲錢給妹妹買純金的平安鎖。
而我頭上戴的,還是當年定親後,陸宴舟送我的銀簪。
他忐忑地說那是他親手做的,讓我不要嫌棄。
還說以後會給做更貴更好的首飾。
當年我滿心甜蜜,覺得自己嫁對了人。
可十年過去,銀簪上的梅花早就磨得泛白。
依舊不見陸宴舟口中的新首飾。
京中賞花宴,我永遠都是穿得最寒酸的那位夫人。
每當我鼓起勇氣,說想要置辦首飾。
陸宴舟總是以侯府開銷甚大,需要節儉持家為由拒絕。
轉頭卻為了博謝寧儀歡心,不惜千金買來能夠美容養顏的雪蓮。
如今想來,我這一腔真心,終究是錯付了。
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。
【察覺宿主鬱結在心,脫離世界倒計時還有10小時。】
我坐在梳妝檯前,望著銅鏡中的女子。
麵容憔悴,眼中泛著疲憊。
我卸下那支戴著泛白的銀簪。
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梅花紋路。
隨後,手腕一用力。
簪子斷成兩截,被我扔進了角落的炭火盆裡。
處理完後,我強撐著身子,開始整理這間屋子。
我翻出了這些年為陸宴舟繡的荷包、護膝,
還有為錚兒做的小衣裳。
整整兩大箱。
每一針一線,都繡著我對這個家的期盼。
而現在,我隻想全都燒掉。
火光映照著我身上,讓我久違感覺到了暖意。
待到最後一絲灰燼消散。
我躺在床上,靜靜地等待係統的倒計時歸零。
房門卻被人猛地踹開。
陸宴舟去而複返,怒氣沖沖地將我從床上拽了下去。
“沈清棠,我就知道你不會安分守己。”
一個紮滿銀針的巫蠱娃娃丟在我麵前。
謝寧儀抱著繈褓中的女兒,幾乎要哭暈在陸宴舟的懷中。
“侯爺,我不信妹妹會做出這些惡毒的事情。”
“可這娃娃身上紮了這麼多的針,寫的還是泱泱的生辰八字,讓我不得不多想......”
話未說完,陸宴舟的麵色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抬腳,重重踹在我的心口。
“沈清棠,平日裡爭風吃醋我也就忍了!”
“你如今竟惡毒到用這種陰私手段詛咒我的孩子。”
鮮血從我口中噴出,濺了一地。
脖頸的傷口再次崩裂。
陸宴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中滿是失望。
“怎麼?現在連解釋都不敢了?”
我擦去嘴角的血跡。
目光掃過那個所謂的證據後,低低笑出了聲。
“這布料乃是江南貢品,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未必能得上一匹。”
“侯爺心疼嫂嫂,將入庫的絹絲全數送去了雲寧苑。”
“怎麼如今反倒成了我詛咒侄女的證據?”
陸宴舟聞言,臉色驟變。
目光久久停留在巫蠱娃娃上。
謝寧儀原本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瞬間慘白。
“妹妹是什麼意思?懷疑我汙衊你?”
“這布料我確實做過衣裳,可前幾日便丟了......”
“夠了!”
陸宴舟猛地打斷,顯然不願再深究其中的蹊蹺。
在他心裡,謝寧儀柔弱溫婉,絕不會撒謊害人。
所以,錯的一定是我。
“沈清棠,你還要強詞奪理到什麼時候?”
“泱泱剛出生,寧儀身子又弱,哪經得起你這般算計?”
“既然你這般容不下這侯府的人,侯府也容不下你。”
他大手一揮。
“來人,將夫人拖去柴房跪著!”
“冇我的允許,不準給一口水、一粒米!”
“什麼時候知錯了,什麼時候放她出來!”
我冇有再替自己辯解。
疑點都被我指了出來,卻被陸宴舟視而不見。
正好柴房清淨,適合等死。
隻是在被粗使婆子粗魯拖拽時,他心頭莫名一跳。
“等等!”
我腳步微頓,冇有回頭。
“侯爺還有何指教?是要休了我這毒婦,還是要我以死謝罪?”
陸宴舟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最終,他煩躁地揮了揮手,對著一旁小廝囑咐。
“記得請大夫看看夫人的傷,免得傳出什麼閒話。”
我笑得嘲諷。
給了一巴掌,再給個甜棗嗎?
隻是可惜,哪怕是大羅金仙下凡,也救不回我這條命。
陸宴舟的那一腳,直接震斷了我的心脈。
係統說,我還有三個小時就會死去。
柴房一片黑暗,身體的痛感逐漸麻木。
我莫名想起在佛堂的日日夜夜。
當初虔誠拜佛,隻為換來錚兒平安順遂;
後來被迫關禁閉,隻有滿心委屈。
那時我總盼著時間過得快些。
讓我早點見到陸宴舟,跟他解釋清楚;
讓我有時間和錚兒相處,以免母子生疏。
現在我依舊是盼著時間過得快些。
那樣我就可以快點死去,回到那個人人平等的新時代。
不知過去了多久,身子發起了熱。
昏昏沉沉之間,隻覺得外麵吵得厲害。
我費力地睜開眼。
透過破敗的窗欞縫隙,我看到了風塵仆仆趕來的父親。
他手裡提著藥箱,卻被幾個家丁攔在院中。
謝寧儀站在迴廊下,眼中滿是惡意。
“侯爺有令,任何人不得探視。”
陸宴舟聞聲趕來,皺眉看著這一幕。
不等父親解釋,謝寧儀便瑟瑟發抖地倒在他懷裡。
“這人方纔闖入後宅,還想輕薄我。”
“侯爺,您要替妾身主持公道啊!”
父親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血口噴人!”
“老夫一把年紀,怎麼會做出老不羞的事情?”
陸宴舟麵色一沉。
“清棠被禁足,是因為做錯了事。”
“您這般不知禮數,若是傳出去,她的名聲隻會更難聽。”
“來人,賞三十大板,以儆效尤!”
三十大板。
足以要了一個半旬老人的命。
“父親——!”
我拚命地拍打著窗戶。
陸宴舟朝我看去,卻又冷漠地移開視線。
那個為我遮風擋雨的老人,被按在冰冷的雪地上。
板子落下的沉悶聲響,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尖上。
陸宴舟,你好狠的心。
【宿主生命體征極速衰竭,您還有三分鐘時間。】
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。
是蘭心。
陪著我一起嫁進侯府的丫鬟。
她趁侍衛冇注意,偷來了柴房鑰匙。
可剛替我打開門,就被侍衛砍斷了右手。
那隻手曾為我繡過帕子,為我捧過藥碗。
蘭心痛得臉色煞白,用剩下的左手死死扒著門框。
“小姐快逃,去後門,馬車我都替您準備好了......”
話還冇說完,侍衛再次揮劍刺向蘭心。
蘭心整個人往後倒去。
等我衝到她麵前後,蘭心她......已經冇氣了。
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滔天的恨意。
我奪走侍衛的劍,踉蹌著跑了出去。
院中,陸宴舟正冷眼看著父親受刑。
他聽到動靜回頭,冷聲嗬斥。
“沈清棠,誰放你出去的?”
我用身子護住了奄奄一息的父親。
“你們都給我住手!”
陸宴舟眸中逐漸泛起怒意。
“沈清棠,你就這麼自信地認為我捨不得罰你嗎?”
當著他的麵,我從袖中拿出那把劍。
陸宴舟冷笑道:“怎麼?又要尋死?”
“這招你冇用膩,我都看膩了。”
“有本事你就真的......”
【脫離世界倒計時:10秒。】
【9、8、7......】
話音未落,我將劍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三十大板,我連本帶利,用這條命還給你!”
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陸宴舟一臉。
他眼中的譏諷,瞬間化作了巨大的驚恐。
“沈清棠!”
他瘋了一樣衝過來,想要捂住我胸口的血洞。
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,順著他的指縫瘋狂外溢。
“太醫!快傳太醫!”
陸宴舟嘶吼著,素來沉穩的聲音此刻抖得不成樣子。
我推開他的手,踉蹌著跪倒在父親麵前。
“爹,女兒不孝,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。”
其實我更想讓謝宴舟為他的自大付出代價。
想讓他為蘭心的死一命換一命。
可我冇時間了。
我隻能用自己的死亡,
讓陸宴舟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,放父親一條生路。
父親看到我胸口的血洞,目眥欲裂。
“棠兒,你怎麼這麼傻啊?”
他顫抖地想要打開藥箱救我。
我搖了搖頭,嘴角溢位鮮紅的血。
“爹爹,冇用的,彆做無用功。”
說完後,父親手中的銀針落在地上。
他倉皇點頭,“好,爹都聽你的。”
父親像小時候哄我睡覺般,哽咽地唱著哄睡的搖籃曲。
我靠在父親的懷裡,感受到了難得的安寧。
似乎又回到了還未遇到陸宴舟的時候。
若是那日我冇有外出采藥,若是我聽父親的話待在家中曬草藥,
是不是就可以斬斷和陸宴舟的這段孽緣?
可我也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。
陸宴舟醒來後,因為磕到了後腦,記憶混亂。
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,也不知道家在何方。
父親數落我撿了個麻煩精回來,熬藥的動作卻不曾停下。
隻是心疼我為了照顧病人消瘦不少,
泄憤地往藥罐裡麵抓了一大把黃連。
家裡多了個青壯勞力,也有不少好處。
陸宴舟雖然失憶,但他身手不差。
有了他在,我終於有機會去深山采摘那些年份久的草藥。
家裡的柴火因為他的勤快,從未斷過。
那些潑皮無賴也不敢再拖欠要錢。
可三個月後,陸宴舟的病好了。
他向我辭彆,說要奔赴戰場。
我點頭,以為就此彆過。
陸宴舟卻遲遲未離開。
他耳尖通紅地問我:
“清棠,你就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?”
我不解抬頭,卻在他炯炯目光中莫名紅了臉。
“那......祝你凱旋歸來,百戰百勝。”
陸宴舟失望收回視線,最後深吸一口氣,快速道:
“要是我能活著回來,我就回來娶你。”
再次相見,他已是戰功赫赫的定遠侯。
他坐在高頭大馬上,身後是紅妝十裡,前來求娶我。
可這場婚約,是他瞞著母親,先斬後奏的。
婆母滿心等著陸宴舟為她爭個誥命,
他卻為了娶我,在朝廷上求聖上賜婚。
婆母也因此不待見我。
嫁進去後,她時常打著孝順的名頭磋磨我。
晨昏定省,一日都不能少。
但好在陸宴舟向著我。
雖說有些委屈,但高嫁吞針,我也隻能忍下去。
直到謝寧儀守寡後,長房無嗣。
婆母終於找到了理由。
她以繁衍子息為由,讓陸宴舟兼祧兩房。
我以為他會據理力爭,會站在我這一邊。
可陸宴舟望向穿著一身孝服的謝寧儀,眼中帶著驚豔。
良久,他點頭了。
自那以後,我活得像個笑話。
陸宴舟想要過來拉我,卻被滿地的鮮血滑倒。
他跪在地上,雙手顫抖地想要觸碰我,卻隻觸到一片冰涼。
“沈清棠,誰準你離開我的?”
“我不準你死!”
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樣子,我隻覺得噁心。
遲來的深情,比草都輕賤。
我用儘最後的力氣,看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。
“陸宴舟,你記住......”
“是你逼死了我。”
“若有來世,我不願再嫁給你。”
【宿主生命體征歸零。】
【脫離世界成功。】
【歡迎回家。】
黑暗徹底吞噬了我。
再睜眼,我以為自己會回到原世界。
卻發現自己的靈魂依舊留在這裡。
惶恐如潮水襲來。
【係統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】
【你不是說好我死後就能送我回家嗎?我不要留著這裡!】
一陣滋滋聲後,係統一板一眼回覆:
【正在積攢穿越時空的能量,宿主稍安勿躁。】
【多則三日,少則一日。】
【回到原世界後,您將獲得三千萬的補償。】
聽到滿意的答覆,我這才鬆了口氣。
若是我冇有覺醒前世的記憶,在這個吃人的時代,
我隻能將委屈咬碎了,嚥下去。
好在有係統在,讓我能夠有選擇的權利、逃離的機會。
剛下學的陸錚回到侯府後,第一時間就是跑去雲寧苑看妹妹。
見院子裡空蕩蕩的,這才失望地來找我。
見一群人圍著,他頓時感到了不妙。
剛衝進人群,他就揮舞著小木劍,開始大喊大叫。
“壞孃親,你是不是又欺負嬸孃了?”
話剛說完,就撞入了陸宴舟猩紅的雙眸。
陸錚目光下移,這才意識到滿院子都被鮮血填滿。
他瞪大了眼睛。
往日那些埋怨指責我的話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“爹爹,孃親她......她怎麼了?”
謝寧儀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她今日隻不過想要弄死我父親,讓我徹底冇臉。
卻冇想到我性子如此剛烈。
居然捨得放下侯府的富貴,選擇自戕。
隻不過,現在再高興,她也要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。
謝寧儀讓丫鬟抱著泱泱,虛情假意地用帕子擦著淚。
她緩緩走到陸錚麵前,牽起他的手。
“錚兒,你娘她犯了錯,選擇了以死謝罪。”
“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,可你若是真的難過,就抱著我哭會兒吧。”
陸錚下意識地甩開謝寧儀的手。
他雖然平日裡厭惡我管束,總是跟我對著乾。
可那一幕實在太駭人。
我倒在血泊裡。
胸口的血還在汩汩冒出,將地上的積雪染得刺目。
謝寧儀垂眸望著被拍紅的手背,眼神陰鷙了一瞬。
她想,再忍忍。
等她生下兒子後,一定要把陸錚弄死。
免得當了她親生兒子的路。
陸錚根本不知道平日對他百依百順的嬸孃滿腦子都在想怎麼弄死他。
他衝到我的屍體前,小臉煞白。
“爹爹,孃親她是睡著了,對不對?”
“這些血,都是假的,對不對?”
“她是在嚇我,想要讓我生病,對不對?”
一連三句對不對,卻冇能聽到陸宴舟肯定的回答。
他目光呆滯地抱著我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。
那雙曾經握劍殺敵的手,此刻卻連幫我擦去嘴角血跡都做不到。
越擦越多,越擦越臟。
陸宴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無助地呢喃。
“清棠,你快醒來罵我啊!”
“你不是最喜歡和我吵架了嗎?”
“隻要你醒過來,我什麼都依你。”
“我再也不去雲寧苑了,以後我隻宿在你房裡。”
我在半空中飄蕩,看著這一幕,內心毫無波瀾。
謝寧儀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她不顧形象地撲倒在地,假意安慰。
“侯爺,人死不能複生。”
“您還有錚兒,還有我和泱泱啊!”
“若是妹妹泉下有知,也不希望您這般難過......”
“滾!”
陸宴舟猛地抬頭,暴喝一聲。
那眼神陰鷙得如同厲鬼,嚇得謝寧儀瞬間噤聲,癱軟在地上。
“來人!”
陸宴舟聲音沙啞,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意。
“將在場的所有人帶去刑房。”
“今日發生的所有事,尤其是有關夫人之事,
哪怕是把侯府翻個底朝天,也要給我查個水落石出!”
謝寧儀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見陸宴舟態度堅決,她已經料想到了侯府往後的腥風血雨。
可她內心還抱著一番慶幸。
當年夫君還未去世時,她恨透了這人在外尋花問柳。
可等人死於馬上風。
除了痛快外,還有一絲死了丈夫的難過。
但這種情緒,也隻持續了幾日。
她覺得陸宴舟此時的心情,應當和她喪夫那段時間一樣。
她想,再等等。
等男人緩過來後,就是她被明媒正娶之日。
我的屍體被抬回了主院。
陸宴舟不讓任何人碰,親自打水,親自擦拭。
他小心翼翼,彷彿稍微用力我就會碎掉一樣。
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我不禁覺得好笑。
那個曾經嫌棄我滿身藥味,嫌棄我手指粗糙的陸宴舟,
竟然也會如此卑微。
擦著擦著,他猛地起身。
在櫃中一陣翻找後,終於找到了一枚褪色的香囊。
我隻覺得莫名其妙。
可仔細看,居然是當年他失憶時,
我為了給他求平安,特意將在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填充其中縫製的。
上麵還繡著一叢青竹。
針腳有些歪扭,那是第一次學刺繡留下的。
那時他拿著香囊,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清棠手藝真巧,我要戴一輩子。”
後來他恢複記憶,這枚香囊再也冇在他腰間出現過。
我以為他嫌棄香囊土氣,早就丟了。
卻冇想到他竟然一直收在箱底。
陸宴舟死死攥著那個香囊,指節泛白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清棠,你送我的東西,我一直都留著......”
他將香囊重新掛在腰間。
隻是香囊樸素,
和他這身錦繡華服對比,顯得格格不入。
就像是我和他之間,不般配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是父親吵著要帶我的屍體回家。
陸宴舟聽到動靜,渾身一震。
他看了一眼我的屍體,咬著牙起身。
“清棠,你再等一等我。”
“我一定給你、給嶽父一個交代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我飄在他身後,想看看他還會做出什麼讓我震驚的事情。
正廳裡,父親正被一群侍衛攔著。
陸宴舟見狀,開口嗬斥:
“誰準你們這樣對待我嶽父?”
侍衛聞言,立馬收手,隻是眼中帶著不解。
畢竟在侯府,陸宴舟是天。
奴仆們又是喜歡踩高捧低的。
我這個侯府正室不受寵。
連帶著自己的親爹都被瞧不起。
陸宴舟讓奴仆退下後,對著父親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咚的一聲。
額頭磕在青石板上,滲出血來。
“嶽父,是我對不起清棠,對不起沈家。”
“葬禮結束後,我會上朝麵聖,為清棠請來誥命加身。”
父親卻連看都冇看他一眼。
良久,他才沙啞地開口:
“陸宴舟,做這些有用嗎?”
“我要棠兒活過來,我要她再喊我一聲爹爹。”
“這些,你能夠做到嗎?”
父親充滿恨意地望著他。
“當年你求娶棠兒,你說一生一世一雙人。”
“你跪在我麵前,承諾此生若是辜負她,入萬劫地獄,不得好死。”
“可你對她做了什麼,居然讓她心存死意!”
“你這個薄情郎,還我女兒的命!”
陸宴舟的脊梁,在這些話中,寸寸壓彎。
最後謙卑地再次磕頭謝罪。
“嶽父,我認罪。”
“但我也會贖罪。”
接下來三天,侯府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。
刑房裡傳來的慘叫聲晝夜不停。
就連那個巫蠱娃娃的來龍去脈都被查清了。
是謝寧儀的陪嫁丫鬟做的。
丫鬟受不住酷刑,最後指認了謝寧儀。
陸宴舟冇有絲毫猶豫。
當場將陪嫁丫鬟亂棍打死。
至於謝寧儀,看在泱泱的份上,直接被趕出侯府。
這不是憐惜,而是最毒的懲罰。
出嫁女被趕出婆家,孃家也不會收留。
甚至為了家中未出嫁閨秀,會暗中將其處置。
死在無人問津處。
謝寧儀自然不肯落得這般下場。
她死死扒著門檻,哭得聲嘶力竭。
“侯爺!我做這些,也是因為愛你的啊!”
“沈清棠已經死了,何必為了一個死人懲罰我?”
“我比她出身高貴,你娶了我後,謝家氏族也會幫你平步青雲的!”
陸宴舟冷冷地看著她,眼中隻有厭惡。
“我靠軍功立身,何須藉助外力?”
“你給我滾遠點,彆臟了我的眼。”
陸錚正跪在雪地中。
冇人懲罰他。
是他主動這樣做的。
他不明白隻是去學堂了一趟,阿孃就一睡不起。
肯定是他太過頑劣,讓阿孃生氣了。
聽說跪在地上求神拜佛,若是足夠虔誠,仙人就會實現願望。
他希望阿孃能夠快點醒過來。
春日馬上就要到了。
每逢這個時候,阿孃就會帶他去踏青、放風箏。
還會親手做青團給他吃。
陸錚想到這裡,莫名地很想哭。
阿孃原來對他這麼好啊。
可他為什麼不喜歡阿孃呢?
是嬸孃總是在他麵前唸叨阿孃是個破落戶?
還是他不想讓同窗看到阿孃穿的樸素窮酸?
小小的腦袋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疑問,讓他心煩意亂。
謝寧儀不知道陸錚在想什麼,披頭撒發地跑到他麵前。
“錚兒,嬸孃平日最疼你了。”
“你快跟侯爺求情,讓他彆趕走嬸孃!”
陸錚充耳未聞。
謝寧儀卻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袖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你之前不是說,最喜歡嬸孃了嗎?”
“錚兒,你冇了娘,以後嬸孃疼你。”
陸錚通紅著眼,將謝寧儀推到在地上。
“你纔不是我的親孃。”
“我要親孃,我不要你!”
他起身,衝到了我的屍身前。
不顧冰冷,晃著我的手臂。
“娘,你看到了嗎?”
“我聽你的話,不跟嬸孃玩了。”
“以後你給我喂藥,我也不會嫌苦。”
“你彆睡了,快醒來!”
七歲的陸錚尚未理解死亡。
陸宴舟奔赴過無數次戰場。
所有人都說他會死。
可每次,他都戰勝,平安無事地回來了。
所以在小小的陸錚眼裡,我不是死了。
我隻是像陸宴舟一樣,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隻要再耐心等等,我就會回來。
可是陸錚擺著手指頭數了又數。
纔過去三日,卻感覺過去了很久很久呢?
他的阿孃,怎麼還不醒呢?
【宿主,能量積攢完畢。】
【即將為您開啟迴歸通道。】
聽到這個聲音,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吃人的侯府。
至於那個哭得抽噎的兒子和一夜白頭的男人。
我冇有任何留戀。
可這對父子似乎在我離開的前一刻,
能夠看到我的靈魂。
陸宴舟快步朝我跑來。
卻因為太急,摔倒在地上。
“清棠,你一直都在?!”
他又驚又喜。
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的靈魂一寸寸變得透明。
陸錚更是崩潰地喊我。
“阿孃,不要離開我!”
“錚兒會聽話的!”
下一秒,一道白光閃過。
我的靈魂被吸入一個漩渦。
“沈醫生?沈醫生!”
急促的呼喚聲將我喚醒。
我猛地睜開眼,熟悉的消毒水味鑽入鼻腔。
護士正一臉焦急地看著我。
“沈醫生,除顫儀準備好了!”
我愣了一瞬,隨即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職業本能讓我迅速反應過來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皙、修長。
冇有針孔,冇有凍瘡,更冇有洗不乾淨的藥漬。
心臟處傳來劇烈的跳動聲。
我冇有死。
我真的回來了。
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。
但我很快壓下情緒,沉聲道:
“充電200焦耳,準備除顫!”
“砰!”
病人身體彈起又落下。
監護儀上那條拉直的線,終於重新跳動起波浪。
“竇性心律恢複!”
“沈醫生,厲害啊!”
護士鬆了口氣,滿臉崇拜。
我摘下口罩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那個深宅大院裡的沈清棠獲得了新生。
在這個新時代,冇有宅鬥,冇有背叛。
隻有自由和愛,
以及無限可能的未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