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中的搖籃 第1章 殘垣下的炊煙

炮火聲又一次從城北方向滾來，像沉悶的驚雷碾過荒蕪的田野，震得育嬰堂西牆的碎磚簌簌往下掉。秦舒然正蹲在竈台邊給孩子們煮稀粥，手腕被震得一麻，手裡的木勺“噹啷”一聲撞在鍋底，濺起幾點渾濁的米湯。

“姐姐！”最膽小的妞妞“哇”地哭了出來，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，死死拽著秦舒然的衣角。她才三歲，爹孃在半個月前的空襲中沒了，被秦舒然從斷壁殘垣裡抱出來時，懷裡還緊緊攥著半塊發黴的饅頭。

秦舒然放下木勺，反手將妞妞攬進懷裡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，聲音溫柔得像春日裡的溪水：“不怕不怕，妞妞乖，是打雷呢，很快就過去了。”她的目光掃過竈台邊的幾個孩子，大的不過六歲，小的才剛會走路，一個個都嚇得臉色發白，要麼緊緊挨著牆根，要麼攥著同伴的衣角。

這是民國三十七年的深秋，中原大地早已被戰火蹂躪得滿目瘡痍。曾經的良田變成了戰場，村落化為廢墟，流離失所的百姓隨處可見，而孤兒的數量，更是一天比一天多。這座位於小城邊緣的育嬰堂，原本是座廢棄的道觀，被幾個善心人收拾出來，成了這些戰火孤兒的避風港。秦舒然在這裡待了五年，從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，熬成了孩子們口中最可靠的“舒然姐姐”，也成了育嬰堂裡最離不開的老保育員。

“舒然，你快來看看！阿明又在咳了，臉都憋紅了！”隔壁房間傳來張媽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急切。張媽是育嬰堂裡年紀最大的，腿腳不太方便，平日裡幫著縫補衣物，照看年紀稍小的孩子。

秦舒然心裡一緊，趕緊把妞妞交給身邊稍大的男孩石頭，叮囑道：“石頭，你帶著弟弟妹妹在這兒等著，別亂跑，姐姐去去就回。”石頭用力點頭，小大人似的挺直了腰闆：“舒然姐姐放心，我會看好他們的！”

秦舒然快步衝進隔壁房間，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黴味撲麵而來。房間裡擺著三張簡易的木床，阿明躺在最裡麵那張床上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每咳一聲，小身子就跟著顫抖一下，小臉憋得通紅髮紫。秦舒然連忙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阿明的額頭，滾燙的溫度讓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怎麼又燒起來了？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？”秦舒然眉頭緊鎖，一邊給阿明順氣，一邊問張媽。

張媽嘆了口氣，眼眶紅紅的：“後半夜就開始咳了，我給餵了點草藥水，沒管用。這孩子命苦，爹孃是遊擊隊的，被國民黨的兵抓了，他自己躲在柴堆裡才活下來，受了驚嚇，身子本來就弱，這幾天天又冷，怕是扛不住了。”

秦舒然咬了咬嘴唇，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。她知道阿明的情況，這孩子剛來的時候，眼神裡全是恐懼，連話都不敢說，是她每天抱著他，給她講故事，喂他吃飯，才慢慢開啟了一點心扉。可現在，一場高燒，又把這孩子推向了危險的邊緣。

“草藥不多了，而且藥效太弱，得去拿點西藥才行。”秦舒然站起身，語氣堅定。育嬰堂裡的藥品早就告急了，之前還有好心人送點過來，可最近戰事越來越緊，城裡的藥店要麼關門，要麼被軍隊徵用，想找盒退燒藥都難如登天。

“去哪裡拿啊？城裡的藥店都關了，再說外麵那麼危險，到處都是兵。”張媽擔憂地說。

秦舒然沉默了片刻，腦海裡閃過一個地方。前幾天她去城外挖野菜的時候，看到離育嬰堂不遠的一座破廟裡，住進了一批國民黨的傷兵，聽說裡麵有軍醫，應該會有藥品。雖然她心裡對這些當兵的沒什麼好感，畢竟很多孩子的親人都是被戰火牽連，可現在為了阿明，她隻能去試一試。

“我去破廟那邊看看，那裡有臨時醫院，應該能求到葯。”秦舒然說道，伸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又把阿明的被子掖了掖，“張媽，這裡就拜託你了，粥快煮好了，記得給孩子們分著喝，少放一點糠，阿明要是醒了，先喂他點溫水。”

“你可得小心點啊！那些當兵的兇得很，別惹他們不高興。”張媽拉著她的手，反覆叮囑。

“我知道，我會注意的。”秦舒然笑了笑，轉身走出房間。竈台邊的孩子們還在乖乖等著，石頭看到她出來，連忙迎上去：“舒然姐姐，阿明哥哥沒事吧？”

“阿明哥哥有點不舒服，姐姐去給他拿點葯就回來。你們乖乖聽話，跟著張媽喝粥，不許亂跑，知道嗎？”秦舒然摸了摸每個孩子的頭，眼神裡滿是不捨和擔憂。

“知道了！”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，小臉上滿是認真。

秦舒然最後看了一眼孩子們，轉身推開了育嬰堂的大門。門外的風裹挾著塵土和硝煙的味道，迎麵吹來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殘破不堪，有的牆壁被炮彈炸出了大洞，有的屋頂直接塌了一半，路上看不到幾個行人，偶爾能看到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匆匆走過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

她低著頭，盡量貼著牆根走，腳步放得又輕又快。心裡默默祈禱著，希望能順利拿到葯，早點回到孩子們身邊。離育嬰堂不遠的地方，有一片開闊地，曾經是城裡的集市，如今隻剩下一片狼藉，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攤位和垃圾，還有幾處暗紅色的血跡，像是尚未乾涸的傷疤。

穿過集市，就到了那座破廟。破廟的大門敞開著，門口站著兩個士兵，手裡端著槍，表情嚴肅。秦舒然深吸一口氣，放慢腳步，一步步走了過去。

“站住！幹什麼的？”一個士兵厲聲喝道，端起槍對準了她。

秦舒然嚇得停下腳步，心臟“砰砰”直跳，但想到阿明滾燙的額頭，她還是鼓起勇氣，輕聲說道：“同……同誌，我是附近育嬰堂的保育員，我們那裡有個孩子發高燒，咳得厲害，快不行了，想……想向你們求點退燒藥，求求你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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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退燒藥？這裡的葯都是給傷兵用的，哪有多餘的給你？趕緊走！”另一個士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，語氣兇狠。

“求求你們了，孩子還小，真的快扛不住了。”秦舒然眼圈紅了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可以幫你們做些活，洗繃帶、煮開水都行，隻要能給我一點葯，救救那個孩子。”

“說了沒有就是沒有！再不走我們就不客氣了！”士兵皺著眉，作勢要推她。

秦舒然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，卻又無計可施。就在這時，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廟裡傳來：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
秦舒然擡頭望去，隻見一個穿著國民黨軍官製服的男人從廟裡走了出來。他身形挺拔，即使穿著略顯臃腫的製服，也難掩一身的英氣。隻是他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，繃帶滲出一點暗紅色的血跡，顯然是受了傷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卻很銳利，掃過秦舒然的時候，帶著幾分審視，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。

“陸長官！”門口的兩個士兵看到他，立刻立正敬禮，語氣恭敬了許多。

陸承澤微微點頭，目光落在秦舒然身上，問道：“這位姑娘有什麼事？”

秦舒然看著他，心裡猶豫了一下。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國民黨的軍官，而很多孩子的親人，就是死在國民黨軍隊的炮火下。可現在，他是唯一能幫到阿明的人。她咬了咬嘴唇，再次把請求說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更加急切：“長官，求您行行好，給我一點退燒藥吧。我們育嬰堂裡都是戰亂留下的孤兒，那個孩子已經咳了一晚上了，燒得厲害，再沒有葯，恐怕就……”

陸承澤的眉頭微微皺起，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他在戰場上見慣了生離死別，也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百姓，可每次看到這些無辜的孩子，心裡還是會忍不住發酸。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勤務兵：“去軍醫那裡拿一盒退燒藥，再拿點止咳的葯來。”

“長官，這……”勤務兵有些猶豫，“藥品都是按份額分配的，要是給了她，怕是……”

“執行命令。”陸承澤的語氣不容置疑，眼神卻柔和了幾分，看向秦舒然，“孩子要緊，先拿過去用吧。”

秦舒然愣了一下，沒想到這個國民黨軍官竟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。她連忙鞠躬道謝：“謝謝長官！謝謝您！您真是大好人！”

陸承澤微微搖頭，目光掃過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又看了看她凍得通紅的臉頰和雙手，問道：“育嬰堂裡還有多少孩子？物資夠嗎？”

提到這個，秦舒然的眼神暗了暗，輕聲說道：“還有十三個孩子，最大的六歲，最小的才剛會走路。物資早就不夠了，糧食隻夠撐幾天的，柴火也快燒完了，冬天快到了，孩子們連件厚衣服都沒有。”

陸承澤的臉色沉了沉，沉默了片刻，說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先把葯拿回去給孩子用，後續的物資，我會讓人想辦法送一些過去。”

秦舒然驚訝地擡起頭，看著陸承澤，眼裡滿是不敢置信。她原本隻是想求點葯，沒想到竟然還能得到物資的幫助。她再次深深鞠躬：“謝謝長官！謝謝您！您的大恩大德，我們都記在心裡！”

這時，勤務兵拿著葯跑了過來，遞給陸承澤。陸承澤接過葯，又仔細叮囑道：“這退燒藥，按年齡減量，一天兩次，飯後服用。止咳藥也是，一次半片，溫水送服。如果孩子還是不見好轉，就再過來找我。”

“好的，我記住了！謝謝長官！”秦舒然小心翼翼地接過葯，緊緊攥在手裡，像是攥著救命的稻草。

“快回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陸承澤揮了揮手，轉身就要往廟裡走。

“長官！”秦舒然連忙叫住他，“我叫秦舒然，是育嬰堂的保育員。請問長官貴姓？”

陸承澤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陸承澤。”

“陸長官，謝謝您！”秦舒然再次道謝，轉身快步往育嬰堂的方向跑去。她的腳步很輕快，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，手裡的藥盒溫熱，像是帶著一股暖流，驅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
陸承澤站在原地，看著秦舒然遠去的背影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殘破的街道盡頭，才轉身走進廟裡。勤務兵跟在他身後，忍不住問道：“長官，我們自己的物資都很緊張，還要給育嬰堂送物資，會不會不太合適？萬一被上麵知道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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