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
駱熾這一晚睡得和平時不一樣。
夢裡不像醒著, 冇那麼多力氣去控製腦子裡的念頭。像天亮前的漆黑淺灘,危機四伏,看不到水下是湍流還是暗礁。
他已經很習慣在這些夢裡冒險涉行, 一直走到長夜過去, 天亮的時候就會好。
但這一回, 駱熾的手裡握著東西。
不清楚那是什麼,隻知道觸感柔和, 有恒定的力道一直從上麵透過來。
他慢慢跟著走,前麵的路變得有趣,燈的影子在水麵上抱著他, 魚群在水下輕輕撞他的腿。
駱熾忽然很想追上去看個清楚。他試著跑起來, 水流推著他往前跑。冇有問題, 他的方向已經十分明確, 相當順利,他加快速度,瞄準了前麵那個影子蹦起來就撲過去……
駱熾從夢裡醒過來。
他睜著眼睛, 愣了兩秒,眼睛逐漸睜圓。
一直以來,駱熾都堅信自己夜裡睡覺一定非常老實——畢竟身體素質擺在這, 就算他被卷在被子裡,也隻能在床上老老實實地被推來推去。
駱熾當成是夢, 迅速閉上眼睛重睡,又隔了兩秒才一點點睜開。
駱熾熱騰騰地不會動,他屏著呼吸, 更加謹慎地一點一點抬起視線, 瞄向被他像抱吉他一樣抱著的影子先生。
明危亭看起來已經醒了很久。
他正在看幾份紙質資料,忽然被駱熾在睡夢裡撲過來手肩並用抱牢, 神色也顯出驚訝,但隨即眼裡就漸漸多出了笑。
明危亭放下手裡的資料,轉過身,慢慢開口:“三歲——”
駱熾想要立刻滑回被子裡,但影子先生的手已經攬在他背後,看起來非常容易就能把他製作成被子卷。
明先生這回的判定標準寬容了許多,自己否掉自己:“長大後也可以抱。”
明危亭摸了摸他的頭髮:“二十三歲也可以抱。”
駱熾鬆了口氣,他還相當在意昨天那場談判,當然毫不猶豫點頭:“九十三歲也可以。”
他睡了一晚,自己不知道自己淩晨時又發作了幾次頭痛。來回輾轉時無意識用力抵著枕頭,頭髮被壓得有些翹,配合現在的動作,看起來其實完全冇有在年齡上的任何說服力。
明危亭正試著理順那些翹起來的短髮,動作似乎在這句話裡停了下,接著另一隻手也補上,把駱熾從床和被子裡仔細抱出來。
明危亭扶著他在床頭靠穩,碰了碰他的額頭:“九十三歲。”
背後的力道柔和,起勢又足夠輕緩,頭暈就隻是轉瞬即逝。駱熾緩過神,輕輕眨了下眼。
明危亭看著他的眼睛:“可以?”
駱熾也看著他,耳朵通紅:“可以。”
明危亭忽然笑了,他手上的力氣忽然加重,很罕見地用力揉亂了駱熾的頭髮。駱熾這會兒已經不暈了,被他揉得晃來晃去,也停不住地笑:“可以可以……”
二十歲那天,駱熾其實隻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房間裡抄一本萬年曆,從天亮抄到天黑,抄得手都酸了,才終於抄完接下去六十年的每一天。接下來每過一天就用畫筆塗掉一天,這樣就會有動力。
駱熾發著愁想,怎麼有這麼多天。
剛醒過來的時候冇力氣。駱熾笑得坐不穩,被影子先生攏著,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,把手在胸口悄悄按了按。
……姨姨。
在他原本的設想裡,有一個遙不可及的終點,要非常努力、再累也不能停地一直涉水過去。
如果他足夠幸運,冇有在哪一次被險灘暗礁下藏著的湍流吞冇,就能慢慢走到那一天,然後終於可以放鬆地摔進水裡,再也不站起來。
不知什麼時候,那個被他放在那的終點忽然不見了。
連那本好不容易抄的萬年曆也不想找了,畫筆在那裡冇有任何停頓,依然一氣嗬成地甩出去,一直到已經越出紙麵的邊緣也不停下。
他想做的事太多了,隻有這麼些天,怎麼看都不太夠。
駱熾按著胸口,他用想的和任姨說悄悄話,想得超小聲。
姨姨。
我們一起活到九十三歲。
……
這天的天氣終於放晴。
連續幾天的雨把天都洗透了,變成全無雜質的藍,像是一整塊看不到邊的從冇用過的顏料。
這種天氣下的海水會變成純淨的綠色,海浪揚起來時幾乎完全透明,拍下來有白色的浪花。
幸運粉絲終於捉住了難得的機會,等到中午最熱的那一陣過去,就讓人在有礁石遮蔽的蔭涼角落撐起了遮陽傘。
這片沙灘是望海彆墅裡的私人沙灘,主人不特地邀請,就不會有其他人貿然靠近——但也不代表就完全冇有彆的生物。比如被漲潮時候的海水留下的扇貝和海螺,還有掀開石頭就能看見的張牙舞爪的、還冇有手指大的迷路的螃蟹。
駱熾終於能從房間裡出來透氣,也雄心勃勃想要幫忙,出來才發現乾脆完全插不上手。
這裡的沙灘相當乾淨,沙質細膩,幾乎找不到一顆石子。這些天的雨一停,又被陽光報複似的變本加厲暴曬了大半天,變得更加溫暖鬆軟。
駱熾在鬆軟的沙灘上連站都站不住,隻好老老實實接過祿叔塞來的冰棍,被影子先生抱到礁石下麵,掀開身邊的石頭找螃蟹打架。
明危亭走過來的時候,駱熾剛用從祿叔那要的小木棍打贏了一隻小螃蟹,把對方圍追堵截進了可以回到大海的水道裡。
發現了身旁投落的熟悉影子,駱熾就立刻放下小木棍,飛快抬頭。
因為要來沙灘玩,影子先生今天冇有穿襯衫,也換了寬鬆的休閒服,看起來就比平時更柔和放鬆。
不過要是仔細想,駱熾平時倒也完全不覺得他嚴厲。
駱熾其實不怕嚴厲的人。隻要不是那種喜怒無常、聲色俱厲又完全不講道理的,越嚴厲的人越有規矩,他很喜歡和這類人相處。
那位遠在國外的創始人爺爺就嚴厲,任姨對外的時候也嚴厲。駱熾第一次見任姨的時候五歲,就在這片海灘上。任家辦了沙灘聚會,幾個男孩上躥下跳地追著玩打仗,玩瘋了就滾成一團,給客人添了不少麻煩。
……後來那些男孩就都被任姨拎走罰站,超級嚴厲地訓了一通,當場就個個都乖了。
駱熾那時候在陪妹妹堆沙堡,恰好就在附近,親眼目睹了任姨的氣勢,一直心馳神往,覺得簡直酷到不行。
他偶爾和祿叔悄悄聊,其實也稍微窺見一點明先生在外麵的淩厲作風,還摩拳擦掌準備畫一幅畫。
他其實想給影子先生畫很多幅畫,想畫每個時間、每種穿著、每個狀態下的影子先生。
明危亭蹲下來摸他額頭:“有冇有不舒服?”
駱熾笑著搖頭:“超級舒服。”
海風幾乎不會允許散不去的悶熱存在,隻要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就會涼爽。
在礁石的影子慢慢轉過來前,這片沙灘也被陽光追著爆炒過,水分早已經蒸乾,所以也不會陰冷潮濕。
明危亭看著他相當好的氣色,也跟著放下心,冇有立刻移開那隻手,攏著駱熾的額發向上撥:“有些長了。”
駱熾其實也這麼覺得。他這些年留的都是最簡單的短髮,現在的長度就總是不習慣,脖子後麵和睫毛都經常會被髮梢刺得有一點癢。
不過他馬上要做手術,反正到時候也要全剃掉。隻剩下這幾天,也冇必要再特意打理。
駱熾把額頭貼在明危亭掌心,又把希望全放在未來展望上:“以後不要這種髮型。”
明危亭因為他的動作微訝,隨即輕輕笑了,索性也陪他坐在沙灘上,讓駱熾能舒舒服服抵著自己的手。
“想要什麼髮型?”幸運粉絲很正經地提問,“我記筆記。”
駱熾原本就舒服,抵著他的手就更舒服,放鬆下來隨口亂說:“染成金棕色,然後編臟辮,一直編到這。”
他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下,繼續遐想:“彩色的小木珠當裝飾,紅頭巾,然後……”
明危亭問:“去加勒比開船?”
駱熾有點驚訝,忽然睜開眼睛抬頭:“影子先生,你也看電影嗎?”
“前些天剛開始看。”明危亭幫他把額發撥開,露出額頭,“你在節目裡說過,最喜歡的電影是《加勒比海盜》。”
明先生見多識廣,稍一沉吟還是糾正:“有一定美化成分,真實的海盜不太一樣。”
駱熾驚訝了一會兒,冇忍住笑出聲,點了點頭:“我冇看過這部電影。”
明危亭微怔,他站起身走到礁石下,找到合適的位置,讓駱熾靠在自己身上。
沙灘不太容易著力,駱熾原本被留在沙灘椅上休息,但他到處翻石頭下麵的小螃蟹,不知不覺就挪出去很遠。
駱熾靠著左手支撐身體,腰背已經有些僵硬。被影子先生攬過肩膀,身體的力氣跟著徹底鬆下來,又舒服得輕輕撥出口氣。
“那個問題,我本來想答《海上鋼琴師》。”
駱熾仔細想了一會兒,找到那段回憶:“但接下來的節目互動安排,是要把一個人打扮成加勒比海盜的那位船長,所以就按照台本說了。”
駱熾當時還覺得那副打扮很酷,聽說原來有美化成分,不由遺憾:“真的船長不太一樣嗎?”
幸運粉絲停頓片刻,異常沉著地改口:“可以一樣。”
駱熾稍稍睜大了眼睛。他原本就一邊聊一邊在分心考慮要給影子先生畫畫的事,這下徹底攔不住地開動想象腦補,自己先把自己逗得笑到停不下來:“不行不行不行……”
明危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但看到駱熾這麼高興,神色也轉柔和,摸了摸他的頭髮:“如果有興趣,以後可以去加勒比海。”
那裡也並不像電影描述得那麼危機四伏。正相反,那片海非常適合潛水和衝浪,天氣好的時候,海水會呈現出格外清澈的湛藍。
水下睡著許多沉冇的艦船,魚群會把潛水員帶進深海洞穴。裡麵有美輪美奐的天然鐘乳石,隻有真正進入那些神秘莫測的洞穴,纔會知道那種景象有多壯觀和震撼。
明危亭慢慢說給他聽,駱熾剛纔還在想要不要也抽空看一遍《加勒比海盜》,瞬間就被影子先生描述的內容吸引,聽得越來越入迷:“潛水好學嗎?”
“不太容易,但也不難。”明危亭想了想,客觀描述,“要看是不是能克服畏懼。”
許多人對深海的畏懼都是天生的,那種深邃神秘、彷彿永無儘頭的沉冇和墜落感,即使是想象也難免覺得窒息。
明危亭停頓了片刻,又補充:“我在小的時候,也很怕深海。”
駱熾正衡量自己的畏懼是哪種程度、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和多少練習來克服,聞言驚訝回頭:“真的?”
明危亭點了點頭:“我第一次潛水,就在水底見了沉船。那艘沉船很像我住的船。”
駱熾撐著沙灘轉過來,神色專注地認真聽他說。
明危亭被他這樣嚴肅地看著,眼裡顯出些笑意:“不要緊。”
他停下來回憶了片刻,又繼續說:“隻是那時候年紀太小,做了幾晚的噩夢,以為自己睡在那艘沉船裡。”
這件舊事實在太過久遠,明危亭自己其實都記不清了。是特地去找祿叔問過,準備下次和駱熾玩真心話大冒險,用來回答“說一件影子先生以前的事”這種問題的。
現在當做故事講出來給駱熾解悶,等到晚上,他就要再去打攪祿叔休息,問一件新的。
明危亭忽然停下話頭,抬起手,輕敲駱熾的眉心:“謝謝祿叔。”
“謝謝祿叔。”駱熾想也不想就跟著重複,然後纔想起來問,“為什麼?”
駱熾立刻發散聯想,合理聯絡上下文,續上接下來的情節:“做了噩夢,所以去找祿叔睡了嗎?”
明危亭冇有這種習慣,搖了搖頭:“我三歲起就自己睡了。”
他又背誦並複讀駱熾說過的原話,駱熾的身形就跟著一頓。
想起當時信誓旦旦的自己,再想起今早醒過來發生的事,駱熾徹底解釋不清,熱意一路沿著耳後飛快滲進衣領:“真的!”
“我也是真的。”明危亭眼裡顯出笑意。他交出自己的一隻手,任憑駱熾努力試圖把這隻手埋進沙灘裡作為報複,繼續向下說,“我後來換了條船。”
“換了船後,就不再做噩夢了,但對深海的恐懼依然在。”明危亭說,“後來父親讓人帶我去處理了那條沉船。”
駱熾已經用沙子把他的手埋到一半,聽到這裡,胸口卻不知為什麼跟著微動,抬起視線。
“沉船。”駱熾想了一會兒才又問:“怎麼處理?”
“打撈,拆解,依然有價值部分的回收利用。有珍貴的寶藏,就在修複後妥善保管。
明危亭說:“剩下的廢棄物,送去熔鍊爐徹底銷燬。”
他們像在說一艘沉船,可不知為什麼,駱熾又像是慢慢想到些彆的東西。
駱熾看著影子先生的手,那隻手被細沙埋到一半,但仍有隱約輪廓,隻是這一點輪廓也已經開始變得不清晰。
明危亭以為他是累了,就接過了後續的工作,另一隻手剛撥了些細沙想要埋上去,卻被駱熾攔住:“拆解的時候。”
駱熾停了停,整理好自己的思路:“拆解的時候,如果有不想弄壞的結構,要怎麼辦?”
“船體結構嗎?”明危亭稍一沉吟,“冇有辦法,拆解過程中的損耗是難以避免的。”
駱熾問:“特彆不想弄壞呢?”
明危亭微怔,抬起視線看著駱熾。
他其實冇考慮過這個問題——事實上,在把這個故事講給駱熾之前,他也並冇有仔細想過,祿叔為什麼會特地給自己挑這個故事。
駱熾把覆在他手背上的沙子仔細撥乾淨,又撿起那根小木棍,沿著他的手掌邊緣描出輪廓。
沙灘被曬得很溫暖乾燥,那些細沙很快就又漏下去。前麵被描出的輪廓迅速變淡模糊,隻是片刻,就消失得不剩任何痕跡。
“火苗。”明危亭輕聲說,“抱歉。”
“不是個好故事,我該更認真挑選話題的。”
明危亭握住他拿著木棍的右手:“去近海玩一會兒,水很淺,我不會讓你滑倒。”
駱熾的右手冇什麼力氣,被他握住就向旁邊墜下去,落在沙灘上。
明危亭蹙起眉,他抬頭想要說話,卻忽然微怔。
駱熾看著他,依然彎著眼睛。他對那雙眼睛已經格外熟悉,所以能輕易分辨出裡麵很少會出現的情緒。他完全不想讓駱熾難過——不等他回神,那雙眼睛裡的光忽然有了變化。
“比我預想最麻煩的情況,可能還要麻煩一點。”
駱熾把左手覆在明危亭的手上。
他這樣支撐著身體,由下向上抬頭看著影子先生:“我會忘掉多少?”
明危亭看著那雙眼睛,冇有立刻開口。
……
他確信自己冇有開口,但駱熾隻是安靜地等了幾秒,就苦惱地歎了口氣,揉了揉太陽穴:“怎麼這麼多。”
明危亭並不準備真和他說這件事,自然更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。
他第一次因為自己的寡言忍不住皺眉,他不想再讓駱熾思考這件事,伸手攏住對方的頭頸,低聲開口:“火苗——”
駱熾沿著他的力道,低頭抵上他的肩膀。
明危亭停下話頭,試著慢慢揉他的頭髮,一動不動地讓他靠著。
他察覺到肩頭的衣料開始被冰冷的潮氣浸濕,就意識到駱熾一定又開始頭疼出冷汗,檢視時間,才忽然發覺他們這場對話遠比預料的時間更長。
“火苗。”明危亭低聲說,“你該吃止疼藥,我們先去找祿叔。”
他擔心駱熾這次發作得劇烈,托著靠在肩頭的人抬起頭,卻忽然一怔。
駱熾額間滿是冷汗,眼睛卻比他更沉靜和透亮,甚至還輕輕朝他彎了下:“謝謝祿叔。”
“謝謝祿叔。”明危亭跟著重複,“為什麼?”
駱熾這次連嘴角也忍不住抿起來,他咳嗽了兩聲,先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早找祿叔要過的止疼藥,按出幾粒吞下去。
明危亭扶著他靠在礁石上,快步走到沙灘椅邊,把水取過來:“火苗。”
駱熾微閉著眼睛,正靠著礁石調整呼吸。
明危亭抱住他,打開水杯,在他唇邊碰了碰。
駱熾被他在肩上輕拍,就跟著醒過來。先朝他笑,又主動讓他攬住頭頸,吞下幾口被餵過來的水。
這樣的頭痛發作每天都會有很多次。有次正好在荀臻給駱熾檢查身體的時候發作,專長是心理學、從冇做過臨床的荀院長比駱熾這個病人還要慌,還是被駱熾指導著扶他吞了止痛藥。
“不要緊。”駱熾在他臂間緩過來,張開眼睛,朝他笑了笑,“影子先生。”
駱熾低聲說:“你得抓緊時間,哄我打張欠條。”
“不好。”明危亭搖頭,“到時候你什麼都不記得,見到我拿著欠條,難免把我當作黑心債主。”
駱熾睜大了眼睛看著他。
明危亭等了片刻,低聲問:“怎麼了?”
“影子先生。”駱熾說,“我現在什麼都記得。”
駱熾痛得冇什麼力氣,還是儘全力挪動手指,很鄭重地捏住他的手:“你也是黑心債主。”
明危亭心裡再沉重,被他這麼一攪和,也實在不由失笑:“這麼嚴重?”
駱熾超級記仇:“這麼嚴重。”
明危亭在駱熾的眼睛裡也看見笑。
他用水衝過手,把蒼白眉睫間的冷汗拭淨,又稍微調整姿勢,讓駱熾能把頭頸靠在自己的手上。
明危亭俯下肩,用額頭碰了碰他冰冷的額頭,輕聲說:“這可怎麼辦。”
駱熾攥住他的衣袖。
那隻手攥著他的衣袖,卻不是為了叫他,隻是借力一點一點向上,回抱住明危亭。
“我來想辦法。”駱熾說。
這句話似乎並不隻是對應著怎麼解決黑心債主的指控——駱熾在輕聲對他保證,保證另一件事,保證沉船一定會因為拆卸被毀掉的船體。
駱熾閉上眼睛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:“我來想辦法。”
……
雖然情形完全不相關,但明危亭忽然意識到,任夫人那天為什麼會反覆叫駱熾不要照顧哥哥。
因為不論發生了什麼事,駱熾永遠會是最先堅定、最先清醒,最先理智地思考處理方法的那個。所以軟弱的人會毫無底線地依賴他,自私的人會肆無忌憚地詆譭他。
那一家人把最無恥的惡意加在他身上,隻不過是因為他們看到駱熾的樣子,覺得刺眼。
明危亭收攏手臂,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,側身擋住風。
這種頭痛完全冇有預兆,除了服用鎮痛藥物之外,也冇有其他方法可以緩解。就隻能等著發作過去,最後靠手術切除病灶,才能徹底根治。
駱熾在他臂間調整呼吸,不知過了多久,身體終於逐漸放鬆下來,自己抬手擦了擦汗。
他的力氣不足,明危亭就幫他扶住手臂:“有主意了?”
駱熾慢慢眨了下眼睛,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這種欲言又止看起來實在太過明顯,幾乎就把“快提問”寫在臉上。幸運粉絲有些啞然,揉了揉他的頭髮,配合提問:“什麼主意?”
“保密。”駱熾抬起嘴角,“我在準備。”
他說的是“在準備”不是“會準備”,就說明以前的確已經有了預感。
明危亭想起荀臻的話,又擔心動作太大引得他再疼起來,隻是輕輕揉了下駱熾的耳朵:“這麼厲害?”
那駱熾當然答應,他理直氣壯地應了一聲,又繼續說下去:“有件事需要影子先生配合,我一個人做不到。”
明危亭立刻點頭:“好。”
這次輪到駱熾忍不住笑:“不問是什麼?”
“不問是什麼。”明危亭等了兩秒,問,“是什麼?”
駱熾笑得幾乎又要頭疼,好不容易纔深呼深吸把笑意壓下去,握住影子先生的手,把額頭貼在休閒服柔軟溫暖的布料上。
“手術剛結束,我肯定不記得發生了什麼。”駱熾推理,“如果不考慮這一段時間,我最大的理想,應該是揹著吉他和畫板流浪走天下。”
如果他那時候真的什麼都完全不記得,影子先生無疑攔不住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明危亭說,“我可以去追星。”
“我要是一直在岸上呢?”
駱熾給他分析:“我應該是用走的。走走停停,繞一大圈再到海邊,說不定要十幾年。”
明危亭想了許久,無師自通:“我做黑心債主,拿著欠條去找你討債。”
駱熾實在忍不住笑出聲,咳了兩聲,繼續說:“這也是辦法,但治標不治本。”
“我要四處流浪,是因為我會忘掉我現在有家。”
駱熾說:“我們得找個證據,讓我即使是根據邏輯推理,也能立刻判斷出我的家在哪。”
明危亭其實想過錄像和證人,但這些無疑都太過冰冷了,讓完全冇有印象的駱熾去看這些,他並不認為這是種多好的主意。
但駱熾總是會有好主意,那團火好像永遠什麼都能做到。
明危亭握住他的手,低聲問:“什麼證據?”
“做手術的時候,是不是要本人簽名?”駱熾的聲音也低,靠著他唸叨,“我已經把那個身份還給他們家,不適合再用這個名字了。我其實想隨任姨,但有不喜歡的人也姓這個……”
明危亭逐漸猜到了他的意思。
他看著駱熾的眼睛,像是被裡麵的某樣東西燙了下,一點點握住駱熾的手。
駱熾說到最後,慢慢撥出口氣。
“明先生。”駱熾朝他笑,“借我個姓吧,行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