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花爆裂的聲響在寂靜書房中格外清晰,燭火微微一晃,映得蕭錦寧眉眼低垂。她合著眼,呼吸平穩,胸腹起伏如潮,心神已沉入識海深處。
前一刻尚在感知那方熟悉的空間——薄田三分,靈泉一眼,石室一閣,皆安好無恙。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,每逢大事落定、心緒紛雜,便以意念歸返空間,如人歸家,隻求片刻安寧。
可這一次,識海未穩,便覺異動。
一股無形之力自內而生,似有裂隙在空間根基處悄然綻開。她尚未反應,意識已被牽引向前,穿過層層霧障,直抵空間入口。腳下土地驟然鬆動,視野豁然延展,原本界限分明的邊際竟儘數消融,天地驟寬。
她睜眼時,人已立於新境之中。
七千三百萬畝。
這個數字在她心頭浮現,非憑目測,而是源自與空間共生的感應。昔日寸土,今成廣原。靈泉擴為湖泊,銀光流轉,水波不興;薄田分裂為九片梯狀區域,錯落分佈於地勢高低之間;石室依舊靜立中央,門前卻多出一條冰晶鋪就的小徑,寒氣氤氳,蜿蜒向北。
她沿小徑前行,足底觸感清冷堅硬,霜塵微揚。空中飄落細碎霜花,落在手背,不化,反滲入肌膚一絲涼意。她凝神細察,忽嗅得一縷藥香,清冽異常,不同於往日所識任何靈植。
循香而去,行至凍結湖麵邊緣,終於見著那株異草。
莖枝垂落如柳,通體透明,似由寒冰雕琢而成;頂端花開如蓮,花瓣層疊,亦為冰質,中心一點幽藍熒光緩緩流轉,彷彿活物呼吸。風過無擺,寒霧不侵,獨它自持清明。
她蹲下身,指尖輕觸葉片,冷而不刺,藥氣順經脈直透識海。腦海中即刻浮現出《千毒解方》殘卷中的記載:“冰魄生於極寒之地,柳形蓮質,三百年一開花,可融萬毒。”字字吻合,無一差錯。
此乃冰魄柳蓮。
她不動聲色,卻知此物之貴重遠超尋常。百毒可解,非僅指尋常蛇蠱砒霜,更包括那些深藏臟腑、年久難除的慢性奇毒——譬如齊珩體內纏綿多年的隱疾,又或宮中某些人暗中服下的蝕骨散類。
但她並未急於采摘。
此花初現,根基未穩,強行取之恐傷本源。且既生於新擴之域,必與空間演化同頻,當待其自然成熟方可利用。
她站起身,閉目凝神,調動空間權限。
意念所至,萬裡凍土劃爲培育區,範圍涵蓋湖周萬畝;靈泉支流自湖心分出,化作細渠環田而走,水流緩慢,溫度恒定;溫控結界無聲升起,將外界波動隔絕,護苗不受擾動;另設輪作週期,預留翻耕間隙,以防地力耗竭。
一切安排妥當,她才睜開眼。
眼前景象依舊,冰原寂寥,寒霧瀰漫,唯有那株冰魄柳蓮靜靜佇立,藍光微閃,如同迴應她的規劃。
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確認無遺漏後,轉身沿來路返回。冰晶小徑在身後漸漸隱入霧中,空間門戶再度顯現。她一步跨出,意識迴歸現實。
燭火仍在搖曳,位置未變,時間不過過去半炷香。窗外夜色深沉,府中安靜,仆從早已歇息,唯有巡更梆子遠遠響了一聲。
她坐在書案後,未動金冊,也未飲茶。手指輕輕撫過發間銀針簪,確認其位置端正。隨即起身,整衣束帶,動作利落。
走到門邊,拉開房門,夜風撲麵。廊下守候的侍女立刻上前。
“備轎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耳中,“明日辰時出府。”
侍女低頭應是,快步離去。
她站在門檻上,望了一眼天色。雲層稀薄,星子隱約可見。府內燈火零星,皆已入眠,唯她書房一窗尚明。
片刻後,她退回屋內,關上門。
桌角燭火跳了一下,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筆直而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