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微白,江風捲著潮氣撲上堤岸,齊珩披著玄色外袍立在碼頭邊,肩頭繃帶滲出淺淡血痕。蕭錦寧站在他身後半步,手中藥囊未收,指尖還沾著昨夜調藥留下的灰綠色粉末。
“東倉第三庫房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壓得極平,“那兵卒心裡記得清楚,今夜子時運貨。”
齊珩冇回頭,隻微微頷首。他咳了一聲,袖口掩住唇角,再抬手時指腹乾乾淨淨,唯有耳尖泛紅,是舊傷未愈的征兆。
兩人沿江堤緩行,腳底青石被露水浸濕,映不出人影。水師營駐地靜得出奇,連巡哨都少了大半。蕭錦寧目光掃過營門兩側火把——燈油渾濁,焰頭髮綠,分明是劣質桐油摻了沙土,軍需剋扣至此,已非一日。
排水渠口藏在庫房後牆陰影下,鐵柵鏽蝕,縫隙寬可容身。蕭錦寧先探進去,銀針貼地輕點三下,停在第二塊鬆動磚石前。她伸手一按,機關機括聲悶響於地下,一道暗刺從牆縫彈出,釘入對麵木柱,深及半寸。
齊珩側身避過,腳步未亂。他低聲道:“你走前麵。”
庫房內漆黑如墨,唯有高處氣窗透進一線天光。地上堆滿麻袋,印著“軍糧”字樣,但封口線色新舊不一,顯是反覆拆補。蕭錦寧蹲下,割開一角,抓出一把粗鹽粒,在指間撚了撚。
“不是糧。”她說。
她移步至北角,忽停。地麵有拖痕,通向一麵假牆。她以掌貼壁,輕叩數下,空響迴盪。齊珩會意,上前合力推移。牆倒塵揚,露出艙板翻起的暗格,數十鐵箱整齊排列,鎖釦刻著“工部造”字樣,卻是私鑄標記。
箱中皆為精鐵條與硫磺粉,另有殘冊一本,紙頁焦黑,僅存幾行字跡:“……月俸三兩七錢,由海路轉運至……淵字旗收訖。”
蕭錦寧抽出玉瓶,傾出靈泉水滴於殘頁。墨跡漸顯,一個“淵”字浮出紙麵,筆鋒淩厲如刀刻。
她閉眼。
心鏡通啟。
三息之內,聽見不遠處一名小校心跳急促,腦中念頭紛亂:“頭兒說這批貨出海就散夥……再乾下去要掉腦袋……五爺早死了,咱們不過剩口氣撐著……”
她睜眼,將殘冊遞予齊珩。
“五皇子舊部。”她說,“隻剩最後一趟。”
齊珩將冊子收入懷中,目光投向門外。遠處傳來輕微腳步,節奏錯亂,似有人刻意放慢。
“他們察覺了。”他說。
話音未落,屋頂瓦片微響。一人躍下,短刀橫握,直撲蕭錦寧。她側身避讓,袖中銀針疾射,對方手腕一麻,刀墜地。未等其驚呼,她已欺近,毒針簪輕點其頸側麻穴,那人軟倒在地。
更多人影從四麵湧出,七八名黑衣漢子圍攏,手持利刃,眼神狠戾。為首者年約四十,左頰帶疤,盯著齊珩冷笑:“太子也能從鬼門關爬回來?可惜今日,你走不出這庫房。”
齊珩不動,隻將蕭錦寧護在身後半步。
“奉旨查案。”他開口,聲雖弱,卻字字清晰,“爾等私運軍資、勾結逆黨,罪證確鑿。束手就擒,可免株連家人。”
疤臉男子狂笑:“家人?我婆娘孩兒早被你們流放嶺南,死在道上了!老子今日拚個魚死網破!”
他揮手,身後一人點燃火把,欲擲向艙板旁的油布。
蕭錦寧驟然踏前一步,袖中銀針再出,直取火把。針尖擊中鐵柄,火把偏斜,烈焰舔上梁柱,濃煙頓起。
“想燒?”她冷冷道,“那就彆怪我不留活口。”
她從藥囊取出一枚青灰彈丸,輕輕擱在地上。疤臉男子見狀遲疑,眼中閃過懼意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她說,“你隻需明白,若再進一步,此物一炸,方圓三丈內,無人能活。”
男子咬牙,舉刀指向齊珩:“那便先殺他!”
齊珩忽然抬手,展開鎏金骨扇,重重敲地。
“啪”一聲響。
遠處號角突起,馬蹄聲自四麵合圍,火光映亮天際。
“本宮早令禁軍埋伏十裡外。”他緩緩道,“你這點殘兵,困守孤倉,還能往哪裡逃?”
疤臉男子臉色驟變,轉身欲闖後門。蕭錦寧早已繞至側翼,毒針簪一點其膝彎,男子跪地,刀脫手。
齊珩上前,以扇抵其喉:“降,或死。”
男子喘息粗重,額上青筋暴起,終是低頭,刀柄落地。
其餘黨見首領就擒,紛紛棄械。
天光大亮時,庫房內外已佈滿禁軍。鐵箱儘數開驗,賬冊封存,人犯押入囚車。齊珩坐於臨時搭設的案台後,批閱文書,手背青筋隱現,顯是體力未複。
蕭錦寧立於車轅旁,望著囚隊緩緩啟程。
“回京。”她說。
齊珩抬頭看她一眼,將摺子合上,交予隨從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