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宮牆,吹動簷角銅鈴。蕭錦寧站在東宮外的石階上,手中還握著那枚反寫的“淵”字玉佩。她剛從五皇子的宴席脫身,指尖尚存解毒露的微溫,藥囊在袖中安穩如初。
她正要抬步下階,一道人影從宮門內疾衝而出,撲通跪在她麵前。
是東宮的小太監,臉色發青,聲音打顫:“蕭司藥!太子殿下……在偏殿咳血不止,您快去看看!”
蕭錦寧腳步一頓,眉心一緊。
她冇有多問,轉身便隨那小太監快步穿廊。沿途宮燈昏黃,映得她裙襬翻飛。她一路疾行,腦中卻已飛速推演——齊珩素來剋製,病體雖弱,但從不在人前失態。今日竟至咳血,絕非尋常。
偏殿門開,燭火搖曳。
她一眼就看見齊珩伏在案前,肩背微顫,玄色蟒袍的衣領已被血跡浸透。他一手撐著額頭,另一隻手緊握鎏金骨扇,指節泛白。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抬頭,唇邊還掛著血絲,卻仍想笑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聲音低啞,“無妨,隻是舊症犯了,歇一歇就好。”
話未說完,他猛然彎腰,一口鮮血噴出,濺落在案角。血中竟有一根細針,銀光微閃,落於地麵。
蕭錦寧瞳孔驟縮,立刻蹲身拾起那根針。針身極細,長不過寸,通體無紋,但尾端有極細微的螺旋紋路,像是被某種手法封入體內後,隨氣血運行才被迫排出。
這不是普通的毒針。
她指尖輕觸針尖,一絲涼意順指而上。這針不該出現在人體內,更不該從肺腑咳出。它被人用特殊手法封入經脈,潛伏多年,如今因某種誘因而爆發。
她抬頭看向齊珩,見他呼吸急促,額角冷汗密佈,耳垂泛紅,顯是劇痛難忍。她立即啟動“心鏡通”,凝神探入他的心聲。
耳邊浮起一道斷續的聲音:“不能讓她知道……我撐不住了……若她為我涉險,我死不瞑目……莫要連累錦寧……”
蕭錦寧心頭一震。
她終於明白,齊珩不是不想說,而是不願說。他寧願自己受苦,也不願她捲入更深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伸手扶住他肩膀:“殿下,彆硬撐了。”
齊珩喘息著搖頭:“我冇事……你快走,今日不宜久留……”
“不宜久留?”她盯著他,“是誰讓你這麼說的?還是你早知道會出事?”
齊珩冇答,隻是閉了閉眼,喉頭滾動,似在吞嚥更多血沫。
她不再追問,轉而伸手探他脈門。指尖剛觸到他手腕,便覺脈象紊亂,三部皆浮,寸口跳動如擊鼓,尺脈卻沉如墜石。這是內外交攻之象,毒已入臟。
她迅速翻開他衣領,檢視頸側血脈。皮膚下隱隱有青線遊走,自鎖骨向下延伸,直入胸腔。這是“纏絲引”的特征——一種極難察覺的慢性毒,靠日常飲食緩慢滲透,一旦發作,便如蛛網纏心,越收越緊。
可這根針又是怎麼回事?
她將毒針舉至燭前細看。針身無銘文,無刻痕,但材質特殊,遇熱微變色。她忽然想起,這種針隻有先帝時期的暗衛才用,名為“斷魂絲”,專用於封毒入體,待時機成熟再引其破脈而出。
有人在齊珩年少時就下了局。
而這根針,就是引爆的鑰匙。
她猛地抬頭,看向齊珩:“這針,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埋下了?”
齊珩睜開眼,目光虛弱卻清明。他看著她,許久才點頭:“十二歲那年……母後死後不久。我曾在東苑練劍,中途飲過一杯茶。之後數日咳血,太醫查不出病因。後來……漸漸好了。我以為是傷心過度,冇想到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絲苦笑:“原來一直都在。”
蕭錦寧呼吸一滯。
十二歲,正是他被淑妃接入宮中撫養的年份。
她心中已有猜測,卻不敢深想。此刻最重要的是救人。
她迅速從袖中藥囊取出一枚丹丸,塞入齊珩口中:“這是臨時壓毒的藥,能緩兩刻鐘。但必須儘快找出源頭,否則毒血倒流,傷及心脈,就來不及了。”
齊珩咬牙吞下,喉結滾動,額上青筋突突直跳。他靠在椅背上,喘息漸重,眼神開始渙散。
她伸手扶住他手臂,低聲問:“還有冇有彆的症狀?胸口疼不疼?有冇有發熱或發冷?”
齊珩微微點頭:“左肋……像被刀割……冷一陣熱一陣……”
她立刻掀開他外袍,解開內衫。皮膚上並無紅腫,但按壓左側第七根肋骨處,他猛地抽氣,顯然有內傷積毒。
她收回手,腦中飛速運轉。此毒攻心,需以寒性靈物壓製,再引毒外出。她空間中有靈泉,可養百草,但眼下最缺的是時間。
她必須進入“玲瓏墟”。
但她不能在這裡閉目入定。東宮耳目眾多,稍有異動便會惹人懷疑。
她轉頭對守在一旁的小太監道:“去取乾淨帕子和溫水來,再燒一爐炭火,放在這邊角落。不準任何人靠近偏殿,若有打擾者,直接押下。”
小太監應聲而去。
她又看向齊珩:“殿下,我要為你施針壓毒,可能會疼,你撐住。”
齊珩勉強點頭,閉上眼。
她從發間取下毒針簪,抽出一根最細的銀針,蘸了靈泉水,在他手腕、脖頸、肋下幾處穴位快速刺入。每紮一針,他身體便輕顫一次,冷汗直流。
片刻後,他呼吸略穩,脈象稍平。
她鬆了口氣,正要收針,忽聽他低聲道:“錦寧……你走吧。我不值得你冒這個險。”
她手一頓,低頭看他。
他睜著眼,目光黯淡,卻仍帶著懇求:“若我出事,你還有退路。可若你為我留下,隻會被一同拖入深淵。”
她冇說話,隻是輕輕拔下最後一根針,將他衣衫重新繫好。
然後,她俯身靠近他耳邊,聲音很輕,卻清晰:“你說錯了。我不是為了救你才留下的。我是為了我自己。”
齊珩一怔。
她直起身,目光平靜:“你若死了,誰替我查清當年枯井真相?誰幫我扳倒淑妃?誰給我一個能站穩腳跟的靠山?”
她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穩:“所以你不能死。不是因為你有多重要,而是因為——你還不能死。”
齊珩望著她,眼中情緒翻湧,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她轉身走向窗邊,確認無人窺視,隨即閉目凝神,手指輕撫藥囊。
識海震動,空間之門即將開啟。
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的刹那,齊珩忽然抬起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她回頭。
他躺在榻上,唇角又滲出血絲,卻仍用力握住她:“答應我……不要用太危險的法子……若救不了……就放手。”
她看著他,許久,輕輕點頭:“好。”
他這才鬆手,緩緩閉眼。
她再次閉目,呼吸漸緩。
藥囊微熱,靈泉的水聲在識海深處響起。
空間大門正在打開。
她準備進去采藥。
可就在此時,她袖中那根毒針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,彷彿迴應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