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牆外的風捲著沙粒掠過護城河,斜陽將磚石染成暗褐。蕭錦寧坐在鳳儀宮偏殿的案後,手中簡報尚未批完,燈芯爆了個細響。她指尖頓了頓,目光仍落在紙頁上,彷彿隻是尋常一刻。
廊下忽然傳來窸窣聲。阿雪原本蜷在簷角軟墊上假寐,此刻猛地抬頭,鼻翼微張,耳朵倏地豎起——那雙豎瞳在暮色裡縮成一線,映出遠處飄來的斷續話語。
“……妖婦亂政!毒後當誅!”
“南朝無人,竟讓一女子執印掌權!”
“禍國之相,該剝皮焚骨!”
聲音隨風斷續傳來,並非近在耳側,卻字字清晰。那是北境荒原的方向,外族殘部聚於破帳之下,酒氣熏天,咒罵不止。他們不知如何得知蕭錦寧掌鳳印之事,竟以此為恥,輪番辱罵,語極不堪。
阿雪騰地站起,雪白裙裾被風掀起一角。她未向內通報,也未等主人示下,身形一閃,已化作銀髮藍眸的少女模樣,足尖一點屋簷,躍入夜色之中。
三百裡外,北境荒原。篝火堆旁,數十名披甲裹袍的外族士兵圍坐一圈,手持粗陶碗痛飲烈酒。火光映照下,他們臉上塗著戰紋,口中吼著母語,反覆高喊“誅殺妖後”四字,唾沫橫飛。
風忽然靜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一道影子如霜掠地,無聲切入人群。冇有人看清來者是誰,隻覺衣袍驟然撕裂,冷風灌入脊背。阿雪十指如鉤,利爪般劃過每一具軀體——皮袍裂開、戰甲剝離、頭巾碎成片絮,所有衣物皆被撕得粉碎,片縷不存。
一人驚叫翻身,手中酒碗跌落,赤身暴露於寒風之中。他怒吼回頭,卻隻見一抹銀影穿梭如電,快得如同幻覺。另一人伸手去抓腰刀,剛觸到刀柄,外衣已嘩然落地,隻剩單薄中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混亂頃刻爆發。眾人抱臂遮體,四散奔逃,卻無人敢追擊。火堆旁隻剩滿地碎布,被風吹起,如雪紛飛。
阿雪立於中央,胸口起伏,眼中怒火未熄。她聽不得有人辱她主人半句,哪怕遠在邊境,隔山跨水,那些話也如針紮進骨髓。她不殺人,隻毀其衣,以羞辱還羞辱,以怒製怒。
她轉身離去,身影消散在夜風裡。
回到宮中時,天光尚未破曉。她跪坐在蕭錦寧腳邊,喘息漸平,眼眶微紅。“他們……罵你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帶著壓抑的顫,“說你是禍國妖婦,要剝你的皮,燒你的骨。”
蕭錦寧放下筆,竹簡擱在案上發出輕響。她抬手,輕輕撫過阿雪頭頂的銀髮,動作平穩,無驚無怒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他們越罵,越說明我們動了他們的根。”
阿雪仰頭看她,眼中仍有不甘。“那你為何不反擊?為何由他們汙言穢語?”
“因為他們想讓我怒。”蕭錦寧語氣清淡,“怒則失序,失序則破綻。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他們最怕的地方。他們無力可施,才隻能靠嘴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滑至阿雪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,輕輕摩挲。“你的心意我懂。但下次不可如此衝動。撕衣雖未傷性命,卻易激其血性,反促成合流。我們要的是瓦解,不是逼他們背水一戰。”
阿雪低頭,手指絞緊裙角。“我隻是……受不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蕭錦寧聲音柔和下來,“你是我身邊最乾淨的人,眼裡容不得沙。可我不能像你一樣純粹。我得算每一步代價,權衡每一陣風向。”
阿雪緩緩點頭,終於伏進她懷裡,像幼時那樣蜷縮起來。她的呼吸漸漸平穩,睫毛垂下,在臉頰投出淺影。
蕭錦寧冇有再說話。她望著案上未批完的宮務簡報,目光沉靜。燈火昏黃,映著她側臉輪廓,不動如山。
窗外,晨光微露,風止樹靜。
她伸手將阿雪輕輕抱起,安置在暖榻之上。狐形的小獸在睡夢中抽了抽耳朵,尾巴捲住自己的身子。
蕭錦寧轉身,重新坐下,提筆蘸墨,在簡報末尾寫下一行字:“即日起,六尚女官輪值巡查各宮,凡有私藏異邦信物、傳遞口信者,一律革職查辦。”
筆鋒收束,最後一滴墨墜入硯台,暈開一圈深痕。
她吹了吹紙麵,將簡報疊好,置於明日待奏之列。
燈花又爆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