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破皇城晨霜,太子車駕入宮未歇,直抵東宮偏殿。蕭錦寧已在廊下候了半刻,鴉青勁裝未換,發間毒針簪寒光微閃。她抬眼見齊珩步下馬車,肩頭落雪未融,袖口裂痕猶新,手中骨扇輕合,神色沉如深井。
“邊關事畢,賬冊已呈。”齊珩進門便道,將一卷封泥完整的文書置於案上,“可這冊中名目,卻牽出另一樁事。”
蕭錦寧上前一步,指尖撫過封皮,目光微凝。齊珩揭開賬冊,指腹點在幾處墨跡:“此三萬石糧草、五千斤精鐵,每月經私道出境,款項流向北境七家商號。我原以為隻是權貴勾結外族牟利,昨夜細查登科錄,卻發現十三名新科進士,皆受過同一商號‘資助’,名錄重合者九人,另有三人籍貫模糊,保舉人俱為禮部舊僚。”
他話音未落,蕭錦寧已抽出隨身攜帶的科舉報名簿對照。紙頁翻動聲中,她眉心漸鎖:“這十三人鄉試墨卷,用典多取《北狄誌略》《西域風物考》,非我朝常習;策論避談邊防,反重‘和戎’‘通市’之議。更奇者,字跡雖各異,行筆轉折處卻有相同滯痕,似同一人代擬後抄謄。”
齊珩頷首:“我亦疑心至此。今晨調閱貢院存檔,發現七份原卷已被調換,真卷墨色沉暗,筆力遒勁,反被批‘離經叛道,不合程式’;而上榜者文章,句式平板,押韻強湊,竟得高第。”
殿內炭火劈啪一響,兩人對視片刻,皆不言語。窗外天光漸明,簷下冰棱滴水,一聲聲敲在人心上。
當夜二更,蕭錦寧持太醫署巡藥令,送安神湯至貢院值房。值守官吏接過藥盞,尚未來得及道謝,便覺頭暈目眩,伏案昏睡。她推門入內,與早已潛至的齊珩會合,二人執燈穿廊,直趨謄錄庫。
庫門銅鎖森然,機關繩索橫貫門縫。蕭錦寧從藥囊取出一枚銀針,探入鎖孔輕撥,耳聽機括“哢”地一響,隨即鬆手。齊珩推門而入,燈火照見滿架卷宗,塵灰積寸。
“按籍貫與字號比對。”她低聲說。
兩人分頭翻檢。半炷香後,齊珩自夾牆暗格抽出一匣,內藏七份原卷,封皮標註“黜落”。蕭錦寧接過細看,忽而瞳孔一縮——其中一份卷末,有一行小字以淡墨寫就:“願效先祖歸化之誌,助北風渡江南。”
她將卷軸遞予齊珩,又從匣底翻出一本薄冊,紙張泛黃,封麵無字。翻開第一頁,赫然是名單,每人名下注有金額、年份、職務預期。最後一頁寫著:“十三載經營,終入廟堂。蘇某不負所托。”
“蘇文博。”齊珩念出名字,聲音冷如鐵石。
次日午時,主考官被召入東宮密室。他初時尚稱公正無私,言及資助寒門乃善舉,不該因商賈出身而苛責。蕭錦寧立於屏風側,忽而出聲:“你昨夜服下的止咳丸,是我親手所製。若再隱瞞,半個時辰後,喉中將生灼痛,繼而失聲,三日內七竅流血而亡。”
老者猛然抬頭,臉色驟變。
“你可知那‘胡商’真名?”
“他……他自稱李元昌,每年秋闈前送來銀票,助貧寒學子赴考。我隻道是義商……”
“可他曾提條件?”
“他說……錄取之人,須迴避兵刑兩部,偏好禮戶工三部任職。又說,不可選擅武備、通邊情者……”
蕭錦寧冷笑:“他要的不是人才,是要能埋進六部的耳目。”
齊珩將曆年登科錄攤開,以紅線串聯十三年舞弊進士去向。圖成之時,滿目猩紅:禮部六人,戶部五人,工部二人,皆任文書、簿錄、倉監等職,掌機要而不顯鋒芒。一人更已升至員外郎,正是蘇文博。
“其母係北狄遺民,幼年被收養於隴西蘇氏,戶籍三代清白,無人起疑。”齊珩低聲道,“他主持鄉試八年,每屆安插數人,如今已織成一張網。”
三日後,乾清宮早朝。
齊珩出列,捧匣呈上證據:賬冊、墨卷、代筆名錄、酬金記錄,一一陳列於禦前。皇帝翻閱良久,麵色鐵青。
“十三度舞弊,欺君罔上,勾結外族,亂我掄才大典!”他拍案而起,“傳旨:所有舞弊進士即刻革職下獄,追查同黨;涉案考官流放嶺南,永不敘用;蘇文博謀逆通敵,著即斬首示眾!”
群臣肅立,無人敢言。
蕭錦寧退至殿角,袖中藥囊微動。她不動聲色,隻將一枚暴雪水針嵌入袖中機關,指尖壓過毒針簪尾。
齊珩走下丹墀時,唇角微壓,骨扇輕合。他未回頭,隻低聲一句:“明日法場,你不必去。”
她未應,隻隨著百官退出大殿。日光灑在金磚地上,映出長長的影子。宮門之外,風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