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門外的坊市比往日喧鬨。蕭錦寧穿過街口時,風正從東邊吹來,捲起茶肆前褪色的布簾。幾個孩童蹲在牆根下拍手唱謠:“妖女入宮惑君心,血雨落時萬民喑。”聲音清脆,像石子砸在瓦甕上。
她腳步未停,隻眼角微動。那調子是新編的,詞句卻已傳開。街角三人圍坐飲茶,粗布短褐,袖口磨得發白。其中一人壓低嗓音道:“聽說昨夜大理寺又押進三個人,都說是替那蕭氏通風報信的。”另一人冷笑:“什麼通風報信?分明是她用毒蠱控人神智。你冇見太子冊立那天,天陰如墨,這是有妖氣衝撞龍脈。”
話音未落,肩頭忽地一輕。阿雪原本伏在她肩後假寐,此刻雙耳直立,鼻翼抽動,銀影一閃躍下。它落地無聲,四肢觸地刹那,爪尖已彈出寸許寒光。
三人尚未反應,阿雪已撲至桌前。利爪橫掃,茶碗翻倒,滾水潑濕衣襟。那人驚叫著跳起,阿雪卻不追擊,而是死死盯住左側男子——此人腰間皮扣染著淡腥,是北境狼皮經藥水浸過後纔有的氣味。
“撕啦——”一聲裂響,阿雪前爪揮過,那人外袍自肩至肘裂成兩片,布條垂落如殘旗。第二爪再起,直取麵門,被旁邊人抄起板凳格擋。木屑飛濺中,阿雪騰身躍上桌沿,居高臨下俯視三人,口中發出低沉嘶鳴,尾尖炸起如針。
街上行人紛紛避退。有膽大的探頭張望,卻無人上前。那三人踉蹌後撤,背靠土牆,臉色發青。他們認得這狐——前月在西市,也是這般撕了兩個散佈謠言的販夫衣裳,事後兩人失蹤,據傳是被送進了詔獄亂葬崗。
蕭錦寧這才緩步上前。她未喝止,也未開口,隻是靜靜看著地上碎布與潑灑的茶湯。阿雪跳回她腳邊,喉嚨仍滾動著威脅的嗚咽,左前爪劃破了對方袖口,沾了點血跡。
她彎腰,指尖撫過阿雪脊背炸起的毛髮。“又臟了你的爪子。”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懷裡的貓狗聽。阿雪仰頭看她,豎瞳收縮,低低哼了一聲,像是委屈,又像是不甘。
她直起身,目光掃過那三人。一個低頭不敢迎視,一個強作鎮定,還有一個悄悄將手探向懷裡。她冇有點破,也冇有命人拿辦,隻是轉身走向巷口停著的一輛青帷馬車。
車簾掀開一角,她抬腿欲上,忽又頓住。回頭望去,街麵空了一半,剩下的也都低頭疾行,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聽見、冇看見。可她知道,那些話會順著水溝流進千家萬戶,會在灶台邊、井台上、學堂裡被人反覆提起。
她想起十二歲那年,剛重生歸來,在枯井底摸到一塊帶血的玉佩。那時耳邊也是這樣嗡嗡作響,有人說她是克母的災星,有人說她眼裡有邪光,不該活在這世上。後來她學會閉嘴,學會低頭,學會用溫順換一線生機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她轉身上車,對趕車的老仆道:“去城南彆院。”聲音平穩,無波無瀾。阿雪緊隨其後躍入車廂,蜷在角落舔舐前爪傷口。她解下披風蓋住它,自己則坐在對麵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。
馬車駛過兩條街巷,陽光斜照進車廂,映出她指節處一道舊疤——那是前世配藥時被毒火灼傷留下的。她盯著那道疤看了許久,忽然開口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阿雪停下舔舐的動作,抬頭看她。
“他們要說我妖,那就說吧。”她唇角微揚,不是笑,更像刀刃出鞘前的一瞬寒光,“既然披上這張皮就得受萬人唾罵,那我也該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真正能咬人的東西。”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咯噔聲。她掀開車簾一角,望向遠處宮牆。百姓看不見朝堂,卻信那些從暗處飄出來的風言風語。今日說她禍國,明日便可說太子非親生,後日便是廢儲改立。她可以忍一時汙名,但不能讓那個孩子剛坐穩的位置再起波瀾。
馬車停穩時,天光尚早。她下車步入彆院,命人閉門謝客。阿雪化作少女形態,穿著素白襦裙跪坐在側,左前爪包著一方帕子,低著頭不說話。
她走到銅鏡前站定。鏡中女子眉眼清淡,杏眸含霧,尋常瞧去不過是個溫婉婦人。她伸手撫過髮髻,取下發間一根銀簪輕輕擱在案上。然後取出紙筆,鋪展於書案,提筆蘸墨。
筆尖懸停片刻,落下三個字:正名策。
墨跡濃黑,筆力深透紙背。她放下筆,手指按在紙上,一動不動。窗外風吹簷鈴,院中老槐落葉簌簌,一切如常。
但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隻會躲在靜室裡等風停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