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漸退,街市喧聲未歇。蕭錦寧步履如常,穿過攤販林立的長街,油鍋餘煙繚繞,行人往來避讓,無人再敢近身。她袖中毒針簪貼腕而藏,指尖輕觸其柄,確認穩妥。方纔集市一鬨,已非尋常流言可比——那三人站位成角,言語有備,分明是衝她而來。但她未停,亦未回望,隻將此事壓入心底,如同封存一卷待查的舊檔。
行至宮門石階下,玄衣內侍垂首候於側,低聲稟道:“太子已在貢院偏殿。”
她點頭,抬腳登階,鴉青勁裝利落合身,發間毒針簪換作素銀細釵,掩去鋒芒。進宮門不過半刻,身份便從民間受謗之女,轉為協查要案的使臣。她不覺突兀,反倒清醒更甚。
貢院偏殿內,卷軸堆疊如山。齊珩立於長案之前,玄色蟒袍襯得麵色略顯蒼白,手中一卷策論半展未合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眼看來,目光微頓,隨即側身讓出案右空位:“你來了。”
她應了一聲,走近案前,自行取過一疊落第卷宗,逐本翻閱。二人無多餘寒暄,皆知事態緊要。紙頁翻動聲在殿中迴響,墨跡斑駁,字裡行間儘是寒門學子十年苦讀之痕。
約莫半炷香後,她指尖一頓,抽出三份試卷並列於案。紙張質地不同,籍貫各異,一自嶺南,一出隴西,一居河東,相隔千裡。然其策論筆跡竟出奇相似,尤以“吏治改革”一段為甚——文風陡變,用典精深,詞句工整如出一手。更異者,三人均引《北狄誌》中“邊民羈縻”一節,字句分毫不差。
她將試卷推至齊珩麵前,指節輕點其中一行:“此書非官學所授,私家難藏,坊間無售。三名邊地考生,如何同得此篇?”
齊珩俯身細看,眉心微攏。他另取一本錄卷,翻開評語欄,冷聲道:“不止如此。”他將三張評語並列,字體一致,措辭雷同,“清正有識”“才堪大用”等語反覆出現,僅改姓名與籍貫,餘者一字未易。
兩人對視一眼,無需多言,疑雲已成。
“主考官今日稱病未至,”齊珩收起卷宗,聲音低緩,“副主考李慎行代掌評審,此人三年前尚為禮部郎中,資曆平平,卻驟升要職。”
蕭錦寧未接話,隻將三份試卷重新收攏,係以麻繩。她忽問:“《北狄誌》現存幾部?”
“太史局藏一部,十年前火毀一部。”齊珩頓了頓,“第三部,三年前出現在春和拍賣會,買主登記為‘禮部某郎中’。”
她抬眼:“正是李慎行。”
殿內一時寂靜。窗外風吹簷鈴,輕響入耳,卻不擾人心。這並非偶然疏漏,而是有章法的操弄——有人統一授題,代寫策論,再借考官之手批量過審。舞弊未成明網,卻已織就暗鏈。
“考生住處可查?”她問。
“三人均住京南‘歸遠會館’,屬各州駐京驛所。”齊珩遞過一份名錄,“費用由匿名鄉紳資助,賬目模糊,經手人為會館執事,今早已稱病告假。”
她將名錄接過,指尖劃過三人姓名,腦中忽閃一影——早前一名落榜生跪於貢院外,哭訴求複,言及同窗“考前一夜得名師指點,文思泉湧”。當時隻道是尋常際遇,如今回想,極可能是集中代筆之所為。
“不是一人舞弊,”她緩緩道,“是一批人被訓導、喂題、代寫,再由考官統一放行。”
齊珩頷首:“若僅止於此,不過是貪財考官與富戶勾結。但能調得《北狄誌》抄本,又能打通會館賬路,還能令主考稱病、副主考掌權……背後之人,手伸得極深。”
他話音落下,燭火微晃,映得他側臉輪廓沉靜,眼底卻有暗流湧動。
兩人不再多言,各自整理所獲線索,封入木匣。齊珩命內侍取來印泥,親自加蓋東宮密印,以防外泄。蕭錦寧將三份試卷夾入袖中,動作輕緩,卻一絲不苟。
暮色漸染宮牆,天光由青轉灰。她起身告辭,齊珩未留,隻道:“明日再議。”
她點頭,轉身出殿,步下石階時風起衣袂,鴉青布料貼背而過,如夜行無聲。
歸途長街,燈火初上。攤販收棚,行人稀疏,偶有車馬駛過,蹄聲碎亂。她步行未乘轎,一路默然。腦中反覆推演今日所得:書籍來源、考生行蹤、評語模板、會館資助……每環皆有遮蔽,卻非無跡可尋。
行至街角,她忽停步。前方即是侯府巷口,守門小廝已遙遙望見,正欲迎上。她抬手輕壓袖擺,示意勿擾。小廝會意,退至門側。
她立於昏光之下,望向皇宮方向。飛簷隱於暮色,不見其頂,卻壓人心頭。科舉為國選才之基,若此都被蛀空,寒門何路可通?而幕後之人,既敢動此根基,必非僅為謀財。
她收回目光,緩步進門,徑直回房。關門落閂,取香焚於銅爐,火光映壁,影不動。她將木匣取出,藏於床底暗格,又將筆記壓於枕下。隨後坐於燈前,閉目養神。
指尖仍殘留卷宗墨味。她未動玲瓏墟,未啟心鏡通,亦未召火蠍護陣。今日所行,皆憑眼力與推斷。她知,真正較量尚未開始,此刻暴露手段,反落下乘。
戰意如針,藏於靜氣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