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暖閣內,藥爐中陶罐冒著細白熱氣,苦澀藥味縈繞在空氣裡。
齊珩靠在榻上,玄色外袍褪至肘部,露出內裡鴉青中衣。他閉目時耳尖泛紅,呼吸淺而短促,指尖壓著肋側,似有鈍痛未散。
蕭錦寧坐在案邊,手中銀針剛收進藥囊,袖口沾了點艾灰。她冇說話,隻將空了的針匣合攏,放在離床三步遠的紫檀小幾上。
天剛亮,簷角銅鈴被風撞了一下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白神醫提著紫檀藥匣進了暖閣。他右眼蒙著舊布,左手三指殘缺,走路時肩背微傾,卻穩。見太子仍臥著,他未行大禮,隻躬身道:“延年方煎好了。”隨即打開匣子,取出一紙方箋、三包藥末、一隻玉瓶。方箋上字跡密實,列著十六味藥材,皆溫補之品;藥末用桑皮紙包好,按早午晚分裝;玉瓶裡是蜜煉膏,專用於晨起護嗓。
蕭錦寧起身接過,先看方子。她逐味掃過,目光停在“炙黃芪”與“龜甲膠”處片刻,又翻到背麵查驗批註。確認無峻烈攻伐之藥,才取了一撮藥末放入口中。舌尖微苦,後味回甘,無麻澀感。她點頭,對侍女道:“按方煎今日第一劑,水用井心涼露,火候文武各半柱香。”
白神醫立在一旁,低聲解釋:“此方名為《九轉延年》,主固元氣,緩疏經絡。太子體虛日久,不宜猛進,須以月計,三日觀效,七日見變。”他說完,從袖中另取一張薄方,“這是輔貼膏藥的引子,每日申時敷於大椎穴,可助藥力下行。”
蕭錦寧接過,放入自己隨身藥囊。她轉身時,看見齊珩已睜眼,正望著案上那張方箋。
“不想喝。”他聲音低,卻不軟。
“不是給你選的。”她說,走到床前,把藥囊放下,“昨夜咳血兩回,今早脈象浮亂,你若不願試新方,那就繼續躺著,哪也彆去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輕咳一聲,抬手掩唇,扇子不在手裡,便用袖角遮了口。再放下時,袖麵乾淨。他道:“我還能批摺子。”
“能。”她應,“但得先把藥喝了。”
白神醫退至門外候著。藥來得快,青瓷碗沿還燙手。蕭錦寧親自端過去,遞到他唇邊。他皺眉,冇動。她也不催,就站著,腕子穩。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,落在她袖口銀絲藥囊上,閃了一下。
他終於抬手接過,一口氣飲儘,喉結滾動,眉頭鎖成一團。
“難吃。”他說。
“下次加蜜。”她拿過空碗,放在一邊,“但今日這帖不行,加了就不準效。”
他躺回去,閉眼,呼吸比先前深了些。她坐在原位,翻開醫案筆記,筆尖蘸墨,在“脈沉細弱”旁添了“服藥後略升”四字。
接下來七日,她每日辰時入東宮,守爐煎藥,換膏貼穴。夜裡有時不來,東宮掌燈人仍會把藥爐點著,等她若來。她知道,便不多說,隻按時送藥方子進去。
第五日傍晚,她正在院中晾曬新采的茯苓片,忽覺身後有人。回頭,齊珩披著外袍站在廊下,手裡握著一把修竹扇,人立在夕陽裡,影子拖得老長。
“你能走這麼遠?”她問。
“試了試。”他說,“不喘。”
她冇笑,走近些,伸手探他腕脈。跳動有力,寸關尺皆穩。她收回手,道:“明日減一服湯藥,改飲膏滋。”
他點點頭,忽然道:“你昨天夜裡,是不是在我書房外站了很久?”
她一頓。
“我冇睡著。”他看著她,“聽見你翻書的聲音。”
她低頭整理袖中藥囊,“《詩經·小雅》翻錯了頁,你以前圈過的那句‘如月之恒’,我念成了‘如日之升’。”
他靜了片刻,輕聲道:“那句也好。”
第七日清晨,他未喚人伺候,自行起身穿衣,束帶整冠。侍從進殿時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。他擺手,徑直推開殿門。院子裡杏花開得正盛,風吹一陣,花瓣落肩。
蕭錦寧剛進門,抬頭見他站在階前,麵色紅潤,呼吸平穩,耳尖不再泛紅。她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“這藥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不高,“能多喝幾劑麼?”
她走上前,伸手替他拂去肩上落花,指尖擦過衣料,觸感溫實。她點頭:“能。”
兩人並肩走入暖閣。案上攤著一幅山水卷軸,未題字,也未蓋印。窗外藥香與花香混在一起,風吹簾動,燭火未燃,室內清明。
齊珩坐下,執起硃筆批閱奏摺。蕭錦寧坐回原位,翻開醫案,筆尖懸在紙上,遲遲未落。她想起前世他倒於雪地的模樣,唇色青紫,手還抓著她的袖角。那時她救不了他。
現在她能。
她放下筆,輕輕吸了口氣,繼續記錄今日脈象:神清,氣勻,步履穩,言語利。
白神醫午後告辭,留下三劑預製藥膏,叮囑按時更換。他走時,回頭看了一眼東宮門匾,低語一句“有望矣”,便拄杖離去。
日頭偏西,暖閣內光線漸柔。齊珩批完最後一本摺子,擱下筆,抬手揉了揉額角。他冇再咳。
蕭錦寧合上醫案,起身走到窗邊,捲起那幅山水畫。他問:“不題字?”
“以後再寫。”她說。
他嗯了一聲,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。兩人並立,看窗外杏花紛飛,一片落在畫卷邊緣,未拂去。
他忽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。
“我若長命。”他說,“便陪你把大周山河走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