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簾落下,隔開皇城喧囂。蕭錦寧靠在車廂內壁,指尖壓著袖中硬物——兵部印信貼著臂骨,冷而沉。她閉眼片刻,呼吸漸穩,再睜時眸光已落於前方街景。轎行至太醫署側門,停穩。她掀簾而出,未喚人引路,徑直穿廊入內。
藥廬靜,簷下風鈴不動。她步入密室,褪去紫金霞帔,疊放案頭。鴉青直裰自櫃中取出,換上時動作利落。袖口束緊,腰帶繫牢,一如往日學徒模樣。案角,那方銅印被她輕輕擱下,覆以半卷《脈經》,不顯不露。
白神醫已在室內。他立於藥架前,手中拂塵輕掃瓶身,實則目光頻頻投向門口。見她進來,未語,隻將拂塵掛回鉤上,轉身鎖了密室門。腳步微跛,左手三指蜷於袖中,右眼蒙布無風自動,似在確認來者確是蕭錦寧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應,走到案前坐下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物,布帛層層包裹,邊角磨損,顯是多年貼身存放。解開後,露出一卷泛黃帛書,質地脆薄,邊緣呈焦褐色,似曾遭火焚。他雙手捧起,遞至她麵前。
“《古毒經》。”他道,“師門禁典,不得傳女,不得錄副,違者剜目斷指。我藏了三十年,今日交你。”
她起身,雙膝微屈,雙手平伸接書。帛書入手極輕,卻壓得腕子一沉。她低頭看那標題三字,筆跡枯瘦如蛇行,墨色暗紅,不知是硃砂還是舊血。
“為何傳我?”她問。
“你昨夜救太子,用的是冰魄草。”他站定,聲音低緩,“此草性寒至極,尋常醫者必配炙甘草、桂枝溫護心脈。你加的卻是七星海棠末。”
她未答。
“七星海棠劇毒,與冰魄相沖,九死一生。但若控量精準,反能激其解毒之性,破頑毒閉塞。”他頓了頓,“這法子,隻有讀過《古毒經·卷三》的人知道。”
她抬眼。
“我冇教過你。”他說,“是你自己悟的。持權不移誌,守術不棄本,你配得此經。”
她低頭,手指撫過帛書表麵一道裂痕,輕聲道:“必不負所托。”
他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取來油燈,置於案心。兩人相對而坐,展開經卷。燈光昏黃,照出文字密如蟻陣,多用隱語:
“赤蛇吞月,當以寒泉注喉”——實為熱毒攻心,需用雪蓮汁灌服;
“金蟬脫殼,須引腐水入井”——乃借毒排濁之法,以砒霜微量促膿潰。
她逐句默唸,眉頭微蹙。前世所學多為正統醫典,此類偏門毒理雖有涉獵,卻不曾深研。然根基在,稍加推演,便通其意。
“此處‘青鸞泣露’,應指晨露收集之法。”她指向一段,“非普通草葉承露,須采自陰年陰月生的鐵線蕨,且要未落地者。”
白神醫頷首:“正是。今已難尋。”
“玲瓏墟中有。”她道,隨即住口,改口說,“我另想辦法。”
他未追問,隻記下要點。二人依經文所述,擬出三組藥方,取藥材試煉。藥爐小鼎置於案角,炭火微紅。她親掌火候,一手執扇,一手調藥粉;他坐於旁側,以銀針代指,記錄時辰與藥色變化。
第一劑,按古法蒸餾取液,火稍旺,藥液由清轉黑,騰起一股焦臭煙霧,險些炸爐。她迅速蓋鼎,熄火,開窗通風。
“火候太急。”她說,“此經成於百年前,炭質不同,今火烈三分。”
第二劑,改用冷萃,以玉缽研磨藥材,加靈泉水浸漬。然比例未準,藥液析出絮狀物,無效。
第三劑,她提議以七星海棠代龍血竭——此二物皆可活血通絡,但龍血竭稀有,海棠易得,且毒性可控。白神醫猶豫片刻,允之。
炭火重燃,藥粉入缽,研磨聲細碎。她計時,加水,攪拌,靜置。半個時辰後,濾出清液,呈淡碧色,無雜無濁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她蘸取少許,塗於手背舊傷處——那是早年試藥留下的慢性毒痕,常年麻木。片刻後,皮膚微熱,知覺漸複。
“有效。”她收手,嘴角微動,未笑,卻有鬆快之意。
又試第二方,主護心脈,以防毒侵臟腑。第三方,專司排濁,令毒素隨汗尿而出。三劑皆穩,無變色無沉澱。
白神醫合上記錄冊,眼中亮光不掩。他望向她,許久,道:“有了這些,解毒有望。”
她點頭,將三劑藥液分裝玉匣,封存妥當,收入袖中暗袋。兵部印在左,藥匣在右,重量相當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,侍從在門外稟報:“夫人府外備轎,馬已套好。”
她起身,整衣束袖,向白神醫躬身一禮。
“我去了。”她說。
他站在窗前,未送出門,隻看著她背影行至藥廬外。晚風拂麵,她抬頭,見一輪明月懸於簷角,清光灑肩。她駐足片刻,唇角微揚,極輕,轉瞬即收。
腳下石板映著月影,清晰如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