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馬蹄聲撞碎夜色,直奔東宮側門。蕭錦寧躍下馬背時,掌心尚有玲瓏墟退離後的微燙,衣袖沾著醫棚外未乾的藥灰。她未停步,徑直穿過兩列垂首的內侍,直入寢殿。
齊珩臥於榻上,麵色青灰如覆寒霜,唇角黑血蜿蜒至下頜。白神醫跪坐床前,右手三指搭其腕脈,蒙佈下的右眼微微顫動,左手殘缺處拄著銀針匣,指節發白。他緩緩搖頭,聲音低啞:“毒已入肺絡,隨息遊走,非尋常解法可拔。”
蕭錦寧走近,目光落在齊珩指間夾著的一物——細如髮絲,烏黑無光,長約寸半,尾端刻有螺旋紋路。她認得此物。十二年前枯井旁,繼母陳氏貼身丫鬟死前口中吐出的,便是這般毒針。當年未能救下那人,今日卻不能再失一人。
“咳出來了?”她問,聲音平穩。
白神醫點頭:“方纔劇烈嗆咳,吐出這針。但毒質早已滲入經脈,今夜若不解,明日寅時必斷氣。”
殿內燭火跳了一下,映得齊珩耳垂泛紫。蕭錦寧閉眼片刻,識海翻湧。前世所閱《寒毒百解》中一句突現:“冰魄草,生於極寒之淵,葉藍莖透,可鎮諸般炎毒,唯性寒烈,需佐溫藥同煎。”她猛然睜眼。玲瓏墟西南寒潭邊,確有三株冰魄草,乃她早年依方移植,至今未曾動用。
她盤膝坐於榻側蒲團,雙掌交疊置於膝上,呼吸漸緩。意識沉入識海,掌心微熱,裂開一道細痕。眼前景象驟換——腳下黑土鬆軟,遠處雷雲低垂,四野擴延,寒潭位於西南,霧氣繚繞,三株晶瑩草本立於石縫之間,葉尖凝露如冰。
她疾步行去,采下其中一株最飽滿者,根鬚完整,葉麵藍光流轉。收藥入識海,意識返歸現實。睜眼時,指尖猶帶寒意。
她從藥囊取出炙甘草與桂枝末,置於玉研中快速碾磨成粉,再將冰魄草撕碎投入,加少許靈泉水調和,成淡藍藥糊。小爐架起,文火慢煎,藥糊漸稠,泛起細微氣泡,寒香隱散。
白神醫見狀,眉頭微動:“你竟有此草?此物百年難遇,且極難存活……”
“師父不必多問。”蕭錦寧輕聲道,“隻請備一碗溫蔘湯,待會需補心陽。”
藥成,傾入玉盞,色澤澄澈微藍。她執銀針挑開齊珩牙關,一手托其後頸,另一手持盞,將藥汁緩緩注入咽喉。每滴落下,齊珩喉結微動,似在掙紮吞嚥。她手指穩定,目光不移,直至藥儘。
約半炷香後,齊珩鼻息漸穩,胸口起伏由急促轉為綿長。青灰之色自臉頰開始褪去,唇上黑血乾涸脫落。眾人屏息,靜候轉機。
忽然,他睫毛輕顫,手指微屈,搭在錦被上的手緩緩抬起,似欲觸碰什麼。蕭錦寧俯身靠近,尚未開口,他已睜眼。瞳孔初渙,片刻後聚焦於她臉上,目光微弱卻清晰。
“又讓你擔心了。”他低聲說,嘴角牽出一絲極淡笑意,眼角濕潤,隨即閉目,呼吸均勻,陷入深睡。
白神醫上前再探脈象,忽而肩頭一鬆,沉聲道:“毒勢已退,脈象雖虛,卻不複滑數亂跳。活了。”
蕭錦寧未應聲。她仍坐在蒲團上,手中空盞未放,指節因久握而泛白。燈火照在她眼下,映出淺青之色,發間毒針簪微微晃動,在桌角投下一小片影。
殿外更鼓敲過三響,風穿迴廊,吹熄一支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