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液在瓷碟中泛起細泡,一圈圈擴散又迅速破滅。蕭錦寧指尖停在半空,未再投入新的乾草。她盯著那層淡青色的液體,眉心微攏。性寒而滯,阻絡之象明顯,卻始終找不到引經之藥切入脈絡。前三次配伍皆以失敗告終,藥性未解,反使毒性更沉。
她擱下藥杵,袖口拂過案角,沾著的一點枯葉碎屑悄然落地。這是從地牢帶回的痕跡,已無用處。她抬手揉了揉額角,目光落在牆角藥櫃第三層暗格上——那裡還藏著半瓶未完成的解劑,是昨夜試驗的殘餘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不疾不徐,踏在青磚上的節奏熟悉而沉穩。門被推開,白神醫拄著烏木杖走進來,深青外袍肩頭沾著夜露,顯然是冒夜而來。他目光掃過案上雜亂藥渣,輕歎一聲:“你竟真在攻這煙雨毒?”
蕭錦寧未起身,隻頷首示意座旁蒲團。“師父既知我在試藥,想必已有話說。”
白神醫落座,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冊頁,紙麵斑駁,邊角捲曲,似經多年摩挲。他將冊頁攤開在案上,手指壓住一角,聲音低緩:“這是我早年遊曆南疆時所得殘方,原以為無用,今日聽人說起你在查此毒,便帶了來。”
蕭錦寧俯身細看。字跡以古篆書寫,部分已被蟲蛀蝕,難以辨識。她逐行掃過,目光忽頓於其中一味藥材——“霧心蘭”。
她瞳孔微縮。
前世某本失傳醫典曾載:霧心蘭生於瘴氣深處,葉背銀紋如絲,花形若霧,采時須避陽氣,取晨露未散之時。其性極柔,遇熱即化,然可引諸藥入隱絡,正是破解煙雨毒這類無形滯毒的關鍵引經之物。
她閉目凝神,意識沉入玲瓏墟。
眼前光影流轉,濕土氣息撲麵而來。她立於空間西南角淺潭邊,晨霧繚繞,水汽凝珠。藍莖植物靜靜搖曳,葉片寬長,背麵銀絲脈絡清晰可見。她伸手輕觸,指尖傳來微涼濕潤之感。她默唸:“原來是你。”
三株連根拔起,裹入袖中虛影,意識迴歸。
她睜眼,指尖已沾上一絲濕意,是自空間帶出的露水。她未言明來曆,隻道:“此藥我或有線索。”
白神醫見她神色有異,未多問。師徒二人多年共研,早已默契。他知道她有些事不便說,也不必說。
“霧心蘭難尋,即便有,藥性也極易失活。”白神醫提醒,“若不能及時入藥,稍受熱氣,便成廢草。”
蕭錦寧點頭,自袖中取出三株藍莖植物,小心置於乾淨絹布之上。葉片背麵銀紋在燈下微閃,確與古方所述無差。
“先以冷水浸汁。”她低聲說,取玉碗盛井水,將霧心蘭根部浸入,靜置片刻。待汁液緩緩滲出,再以細紗濾去雜質,得一汪極淡的乳白色液體。
白神醫在一旁執筆記錄時辰、色澤變化,口中提醒:“輔藥宜緩,不可搶主藥之勢。”
她取兩味溫性草藥研末,分三次加入蘭汁之中,每加一次,皆以銀匙慢攪。藥液漸轉清透,未現濁黑。
第一次調配,藥液仍於半刻後發臭變質。
第二次,泡沫翻湧過甚,藥性失控。
第三次,蘭汁未融,結絮浮於表麵。
白神醫放下筆,輕咳兩聲:“此毒如煙似雨,無形卻蝕骨,解法也當以柔克剛。急不得。”
蕭錦寧未應聲,隻低頭凝視第四次調配過程。這一次,她改用冰鎮瓷皿承藥,控製室溫,再將輔藥提前以蜜水調和,減其燥性。蘭汁緩緩注入,銀匙順時針慢攪七十二回,停頓三息,再逆時針四十九回。
藥液最終呈淡碧色,澄澈如春水,靜置一刻未濁。
她取活蝦一隻,剪尾取血少許,以銀針蘸微量藥液滴於創口。蝦體初時抽搐,約半盞茶後,抽動漸緩,尾須恢複擺動,竟能遊動。
白神醫湊近細察,眼中微光一閃。
兩人對視,皆未言語,卻已瞭然。
成了。
初步解法已得。
蕭錦寧取素箋,將配伍之法、劑量、順序、操作要點一一謄錄,字跡工整,無一錯漏。寫畢,吹乾墨跡,封入油紙袋中。
她喚來守夜侍女,將紙袋交予其手:“送去東宮側門,交給影七,隻說是‘藥試有進展’。”
侍女領命退下。
燭火跳動,映得滿室藥影浮動。案上瓷碟中藥液尚存,碧色未褪。蕭錦寧起身收拾藥具,動作平穩,未顯喜色。她將剩餘霧心蘭植回玲瓏墟濕地處,覆上薄苔,確保其繼續生長。
白神醫拄杖起身,披上外袍。臨出門前,回頭看了她一眼:“此路已通,後繼之事,你自有分寸。”
她點頭,送至門邊,未多言。
門合,腳步聲遠去。
她回到案前,將古方殘卷收進暗匣,鎖入藥櫃底層。燈火漸弱,她吹熄蠟燭,屋內僅餘月光自窗欞斜照進來,鋪在空藥碟上,泛出冷光。
她站在案前,未動。
玲瓏墟在識海中靜靜展開,濕土、淺潭、藍莖植物仍在原處輕輕搖曳。她能隨時進入,能隨時取用。資源仍在,路徑已明。
下一步,該養水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