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著灰燼掠過廢墟,蕭錦寧立於西畔焦土之上,肩頭沾染的菸灰尚未拂去。她右踝舊傷在久站後隱隱作痛,卻未動分毫。遠處百姓已散,隻剩殘火斷梁間零星劈啪聲。阿雪靜立其後三步,雪白襦裙纖塵不染,雙耳微顫,監聽四方動靜。
風向忽變,北側斷牆處灰燼翻飛異常。她指尖一緊,目光掃向那片塌陷的矮垣。阿雪雙耳驟豎,鼻翼微動——鐵鏽味混著殺意隨風撲來。幾乎同時,弓弦輕響,極細極短,若非貼地而行的氣流被擾動,極易忽略。
她尚未來得及反應,人影已閃至身前。阿雪猛力將她撞開,自己跌出半丈,月白襦裙擦過焦木,劃出道淺痕。羽箭破空而過,釘入方纔所立之地,箭尾猶顫,黑羽紋路泛著幽光。
“走!”阿雪低喝一聲,轉身便向東北角奔去,腳步踏在碎瓦上發出急促脆響。她故意放重腳步,衣袂帶起一陣灰霧,引得刺客目光鎖定追擊。
蕭錦寧翻身坐起,右手按地支撐,掌心觸到一塊尚溫的炭塊。她抬眼望向阿雪離去方向,見第二支箭自暗處射出,直取其背心。她喉間一緊,卻知此刻貿然出手反會暴露方位,唯有屏息靜待。
阿雪似有所覺,在箭臨身前三寸猛然折腰迴旋,以肩硬接一擊。箭矢貫穿左肩,血花濺落焦土,殷紅刺目。她悶哼未出,借勢滾入倒塌馬廄深處,身形隱入陰影。
第三箭再至,她抬手格擋,袖中滑出一截狐尾毛髮,迎風化絲,纏住箭鏃。然毒勁已透肌骨,四肢驟冷,妖力潰散。她踉蹌跪倒,銀髮褪成雪白長毛,身形縮小,終化為通體雪白之狐,蜷臥血泊之中,左耳月牙疤痕在昏光下微微發亮。
蕭錦寧疾步衝出,靴底踏過焦土碎屑,每一步都壓著心頭怒火。她俯身蹲下,指尖觸及狐身,溫熱血跡浸透雪毛。她眸光沉冷,迅速環顧四周——北側斷牆無人蹤,東麵溝渠靜無波瀾,南側救火兵丁仍在清理殘燼,未察異樣。
她將阿雪輕抱入懷,狐身輕軟,呼吸微弱。血從左肩傷口不斷滲出,染紅她月白襦裙前襟。她未語,隻將藥囊解下,取出一層油紙墊於狐身之下,防止血汙沾染外袍,便於脫身時不引人注目。
轉身快步離去,她繞開主道,沿倉垣西側小徑穿行。此處僻靜,僅有兩株枯槐夾道,枝乾如爪伸向夜空。行至半途,她察覺身後風聲有異,立即伏低身形,貼牆而立。一道黑影自屋頂掠過,足尖點瓦,無聲遠去,應是確認目標逃離後撤離。
她等片刻,直至四周再無動靜,才繼續前行。約半炷香後,抵達林間小亭。此亭原為守倉吏歇腳之所,今已廢棄,頂覆茅草半塌,四柱斑駁。她將阿雪置於石台之上,抽出腰間銀針簪,挑開狐毛檢視傷口。
箭已貫穿肩胛,入口深陷,邊緣泛青,顯是淬了劇毒。她以指甲輕刮血痂,湊近鼻端一嗅——苦杏仁混著腐草氣息,乃“七步斷腸散”之變種,但劑量不足致命,應是為擒而非殺。
她收回手,閉目凝神。識海一沉,玲瓏墟景象浮現:靈泉汩汩,水色清冽;薄田延展,藥草靜生;石室安然,古籍封存。心念微動,空間入口開啟。
身影微晃,人與狐一同冇入其中。她落地於靈泉畔,腳下軟草自生,似有感應般鋪展成墊。她將阿雪輕輕放下,隨即俯身拔箭。狐身微搐,卻未醒轉。她以泉水潤濕布巾,小心清洗創口,動作穩定,未因血汙而遲疑。
毒血隨水流走,泉水自行淨化,無染濁跡。她從藥囊中取出一小瓷瓶,倒出淡黃藥粉,均勻撒於傷口。此藥由七星海棠與斷腸草配製而成,本為剋製奇毒所備,今首用於活體試效。
敷藥畢,她捧起一掬靈泉,緩緩淋於狐身。水落之處,皮毛漸複光澤,呼吸略穩。她又取一枚玉片,藏於懷中多年,從未啟用——此物曾浸她心頭血,重生時隨識海同現。她以指腹摩挲片刻,將其貼於阿雪心口,借血脈之力引動靈氣流轉。
泉邊靜謐,唯餘水滴輕響。她坐在軟草邊緣,雙手沾血,指尖微顫。她未曾察覺,一滴水珠自眼角滑落,落入泉中,漾開一圈極小的漣漪。
遠處烏鴉振翅之聲隱約可聞,她抬眼望去,見那燒塌屋脊之上,一隻黑鳥正啄食殘灰。她不動聲色,隻將阿雪往泉邊移近半尺,確保靈氣持續滋養。
狐身仍無甦醒跡象,但心跳漸強,血色稍回。她取出一方素帕,蘸泉洗淨雙手,再將藥囊重新繫好。銀針簪歸位發間,寒光一閃即隱。
她盤膝而坐,守於泉畔,目光未離狐身。空間內無晝夜更替,唯靈泉微光映照四野。她未語,亦未思後續追查,此刻心中唯有一念:護此孤影周全。
風停,灰儘,夜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