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天光未明,江麵浮著一層薄霧。馬車碾過濕泥,停在臨圩渡口旁。蕭錦寧掀簾下車,鴉青窄袖袍下襬沾了晨露,她未拂拭,隻將藥囊緊了緊,目光掃過對岸隱冇在霧中的密林。
齊珩隨後下馬,玄色蟒袍裹著清瘦身形,手中鎏金骨扇輕抵唇邊,咳了一聲,耳尖泛起薄紅。他抬手示意隨行侍衛止步於十裡之外,隻留二人前行。
“走水路。”蕭錦寧低聲說,指向江畔一條被蘆葦掩住的小舟,“此地河道我曾為采藥勘測,有暗流支岔可繞至匪巢後山,比官道近兩刻鐘,也更隱蔽。”
齊珩點頭,扶著船沿上舟。船身微晃,他腳步一滯,蕭錦寧伸手虛托其肘,觸到袖下手臂微顫。她不動聲色,從藥囊取出一枚溫肺丸,指尖一彈,藥丸滑入齊珩掌心。
“含著。”她低語,“彆咽,化儘為止。”
齊珩頷首,將藥丸含入口中,腥苦味即刻瀰漫舌根。他閉目調息片刻,呼吸漸穩。小舟離岸,槳聲輕撥水麵,霧氣如紗,緩緩吞冇身影。
舟行半炷香,轉入一處狹窄水道,兩岸峭壁夾峙,藤蔓垂落,遮天蔽日。水聲漸急,前方隱約傳來鐵鏈拖地的鈍響。蕭錦寧抬手止住劃槳動作,小舟隨波輕蕩,停在一片倒伏的枯木之後。
遠處山崖下,露出一方石台,幾艘黑篷船靠岸,數名粗漢正搬運木箱,箱體沉重,落地時發出悶響。一人赤膊上身,肩頭紋著蛇首圖騰,大聲吆喝著調度。岸邊立著一座破廟,門匾歪斜,依稀可見“龍王”二字。
“便是此處。”齊珩低聲道,眉心微蹙,“守衛雖不密,但地形險要,強攻不易。”
蕭錦寧未應,隻凝神觀察。忽見一名漁夫模樣的漢子蹲在石台角落補網,衣衫破舊,腳上草鞋卻嶄新結實,鞋底沾著一塊青黑色泥塊。她目光一凝,借整理藥囊之機,悄然催動“心鏡通”。
念頭起,無聲無息,一道意念如針探出,觸向那漁夫。
刹那間,一絲雜音掠過腦海——
“……這批貨若被截,北境三關都得換人……”
聲音極短,如風過隙,隨即消散。蕭錦寧指尖微頓,收迴心神,麵上無異。
她不動聲色,俯身拾起一片落葉,順勢將那漁夫鞋邊的青黑泥塊刮入袖中。泥塊觸手微沉,帶著鐵礦般的腥氣,絕非江南水土所有。
齊珩察覺她動作,側目看來。她搖頭,示意無事。
“先退。”她說,“證據不足,不宜驚動。”
齊珩皺眉:“若此時調兵圍剿,或可一網打儘。”
“疫後民疲,百姓剛安,再起刀兵,恐生動盪。”她語氣平緩,實則心中已有推斷——這泥出自邊關礦道,水匪運貨直通北境,背後牽連必不止劫掠商船這般簡單。貿然動手,隻會打草驚蛇。
齊珩沉默片刻,終是點頭:“你說得是。”
二人原路返舟,回至渡口。天色已微亮,霧氣漸散。馬車早已候在一旁,車輪碾過泥路,駛上通往官道的坡道。
車內,蕭錦寧閉目養神,實則默記方纔所得。袖中泥塊藏於暗袋,待歸處研磨細查。她思慮縝密,將所見所聞逐一梳理:蛇首紋身、黑篷船、木箱重量、漁夫身份不符、心聲所提“北境三關”——皆非尋常水匪所能牽涉。
她睜眼,望向窗外飛逝的樹影。
抵達安全地帶後,她提出三條查向:“一查近月進出臨圩的商船名錄,看是否有固定航線突然中斷;二訪邊關駐軍,查近三個月內是否有人事調動或軍需報損;三查市井,留意是否有陌生鐵器或藥材流入,尤以含硫、鉛者為重。”
齊珩坐在車外,手中扇子輕叩馬鞍,聽罷沉吟良久。
“我即刻命親衛暗查。”他道,“不驚動地方。”
馬車駛離江域,進入平坦官道。晨風穿簾而入,吹動蕭錦寧鬢邊一縷碎髮。她將藥囊重新繫緊,指尖撫過毒針簪,確認其仍在原位。
車輪滾滾,向前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