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過窗紙,蕭錦寧睜眼起身。她未再閉目調息,識海中那股溫熱仍在,如泉底潛流不息,蛇影盤伏,靜而不動。她整了衣裙,月白襦裙依舊潔淨,銀絲藥囊緊束腰間,發間毒針簪未取,隻將袖口壓得更實些。
院中已有動靜,不是馬嘶也不是人語,而是幾句斷續的對話飄來:“……水神震怒,已降災三年。”
“可不是?前日雲浦河倒灌,淹了三村,說是因有女子乾政,太子失德,觸了神怒。”
“聽說那女官姓蕭,一身醫術是妖法變的,連井水都能毒死魚。”
蕭錦寧腳步一頓,立於廊下。說話的是兩名仆婦,正蹲在井邊洗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她未走近,也未出聲,隻目光微垂,指尖掠過腕脈——體內那縷熱流仍循經緩行,無聲無息,似有所察,又似未動。
她轉身回房,取了隨身藥囊,打開細檢一遍:七星海棠粉未少,安神香底料完整,唯獨那包用於驗毒的青鱗散被挪了位置。她不動聲色放回原處,抬步出門,徑直往東宮而去。
齊珩已在書房候著。玄色蟒袍未換,鎏金骨扇合於案上,人坐得端正,麵色如常,唯耳尖略泛淺紅,似昨夜未曾安眠。他見她進來,隻抬手示意落座,自己則從一疊塘報中抽出一封,推至她麵前。
“昨夜起,江南七縣皆有道士設壇。”他聲音低平,“稱‘天罰臨凡’,需焚童男童女之發、寡婦之淚、廢妃之帛,祭於河心,方可平息水神之怒。”
蕭錦寧接過急報,紙麵粗糙,墨跡深淺不一,顯是驛卒連夜謄抄。她逐行看過,眉心微蹙。其中一條寫道:“有道人立幡於市,指名道姓言‘太醫署女官蕭氏,乃水底冤魂轉世,竊人生籍,亂朝綱,致江河逆流’。”
她放下紙,抬頭:“五皇子餘黨慣用此法。去年煽動流民圍府衙,也是先造謠說官倉米中有蠱蟲。”
齊珩點頭:“已有三地鄉老聯名上書,要求停你醫署職司,並請朝廷遣高僧超度‘怨靈’。”他頓了頓,“今晨早朝,禮部侍郎奏請重議‘女官參政條例’,禦史台亦遞摺子,要徹查江南治水不利之責。”
屋內一時寂靜。窗外風過簷角,吹動銅鈴一聲輕響。
蕭錦寧未動怒,也未辯解,隻將藥囊輕輕放在案角,低聲問:“可查到道士來曆?”
“皆無戶籍,無師承,自稱‘水府遺民’。”齊珩翻開另一份文書,“但有人在雲浦縣見到其中一人手腕內側有褪色刺青——半截蟒紋。”
她眸光一凝。
兩人對視片刻,無需多言。五皇子親衛舊部,慣以蟒紋為記,雖經藥水洗褪,仍難掩其形。
“他們不攻城池,不劫庫銀,專攻人心。”蕭錦寧緩緩開口,“毀你不靠刀兵,而靠眾口。今日說我為妖,明日便可說你失德。百姓信了,便無人敢應你的令,無人肯納你的稅,連賑糧也送不進村。”
齊珩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緊,骨節泛白。
“暫不反擊。”她說,“先看他們想引我們往何處走。若立刻清查道士,反倒坐實了‘朝廷怕神明’的傳言。不如順其勢,我去一趟雲浦。”
“你要親往?”他看向她。
“疫症初起,本就該查。”她站起身,“百姓見我真身赴險,親手施藥,謠言自會鬆動。如今他們怕的是虛無之神,我要讓他們看見活人做事。”
齊珩沉默良久,終點頭:“明日拂曉出發,我陪你走一程。”
她未推辭,隻頷首應下。
回到偏殿時,天光已斜照屋脊。她取下月白襦裙,換上鴉青窄袖袍,便於行走泥路。藥囊重新繫緊,掛在腰側,毒針簪仍插在發間,隻是壓低了髻,遮去幾分鋒利。
她坐在燈下,手中無書,也未閉目。識海深處,碧血水蛇盤身不動,雙目微闔,守如磐石。她未喚它,也未試其感應,隻知那一絲溫熱始終存在,如影隨形。
門外腳步聲近,是侍女來報:“殿下說,請您務必帶上兩名侍衛,另備馬車一輛,明晨四更即可啟程。”
她應了一聲,未抬頭。
待人退下,她才緩緩抬起手,按了按心口。那裡冇有焦慮,也冇有懼意,隻有一片沉靜。
風從窗外吹入,掀動桌角一張未收的輿圖。她伸手壓住,目光落在“雲浦”二字上,指尖久久未移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三更已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