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客棧院中濕氣未散。蕭錦寧蹲在俘虜旁,指尖輕觸其腕,脈象浮滑而急,皮膚微燙,汗液黏膩帶腥。她收回手,袖口掠過鼻前,那股異樣氣味仍未消散——不是尋常龍涎散的辛烈,而是夾著水腥與腐草的氣息,似從深潭淤泥裡爬出的東西。
她起身時,簷角滴水正落在肩頭,涼意滲進衣料。昨夜火把燒儘,餘燼被晨露壓成黑灰,混在泥裡。斷槳擱在廊下,漆麵裂痕中“淵字坊”三字清晰可見。她冇再看一眼,轉身進了廂房。
齊珩已在廳中等候。他靠坐在木椅上,玄色外袍未換,隻解了腰帶鬆鬆搭著,耳尖仍泛著病後常見的薄紅。見她進來,他抬眼,聲音低而穩:“可查出什麼?”
“不是單純提神藥。”她將手中布巾遞過去,“這是毒,入水則活,沾汗即侵。昨夜那些人服的,是引子。”
他接過布巾,指腹摩挲那層濕痕,眉頭微蹙。話未出口,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,塵土飛揚撲上窗紙。一輛青帷小車停在門前,車簾掀開,一隻裹著粗布的腳踏下地麵,接著是拄杖的老者。
白神醫到了。
他右眼蒙著舊布,左手指節處空懸三根銀鉤,腰間藥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進門時,他未多言,隻朝齊珩略一頷首,便徑直走向俘虜。蹲身、探脈、翻眼瞼、嗅口鼻,動作利落如年輕郎中。半晌,他低聲說:“水性寒毒,古方有載。有人以‘淥水蠱’為基,摻入蟾酥、蛇涎,煉成散劑。服之可暫增氣力,但七日內必發毒症,痛如萬蟻噬骨。”
齊珩目光一凝:“能解?”
“難。”白神醫搖頭,“此毒借水氣滋生,傷肺絡、蝕筋脈,尋常清熱解毒之法無用。若無對症古方,隻能緩其發作,拖不過月餘。”
蕭錦寧站在一旁,聽著他言語,心中已有推演。她開口問:“前輩可知何處曾治此症?”
白神醫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。封麵無字,紙頁泛黃,邊角焦黑捲曲,像是從火場搶出之物。他遞過去,道:“《水經毒解》,先師遺稿。原藏太醫署禁閣,十年前一場大火,隻剩這殘卷。”
她接過,翻開第一頁,字跡古拙,墨色深淺不一,顯是多年抄錄而成。目錄殘缺,僅存“九曲江中毒脈”“碧鱗草合蟾衣灰”等數條。她逐行細讀,指尖劃過“煎以活泉,去其濁氣”一句,忽然頓住。
昨夜水匪唇色泛青,指尖抽搐,步履虛浮,正是肺絡受侵之象;而汗出越多,癢痛越甚,說明毒隨津液而行——與書中所載“淥水蠱附濕而動”完全吻合。
她抬頭:“這方子可用?”
“理論上可行。”白神醫點頭,“碧鱗草生深潭岩隙,喜陰畏光,極難采得;蟾衣灰需取三秋蛻皮,火焙研末,分量不足則無效。且二者須以活泉同煎,去其燥性,方可入口。”
齊珩聽著,緩緩道:“既然有方,便不是絕路。”
蕭錦寧低頭再看那頁殘文,默記配伍比例:碧鱗草三錢,蟾衣灰五分,佐以石菖蒲、澤瀉各一錢,煎湯溫服。她反覆推敲藥性相合之處,確認無誤後合上書冊。
“眼下最緊要的是壓製毒性蔓延。”白神醫道,“我可先配一副代用湯劑,用紫蘇、防風、苦蔘為主,雖不能根除,但可護住心脈,延緩發作。”
“好。”她應下,卻已另有所思。
碧鱗草難尋,但她識海中有靈泉,有薄田,若有種子,未必不能試種。隻是此刻不可言明。
白神醫起身回房整理藥材,蕭錦寧隨行幾步,至門口止步。她看著老人背影消失在東廂,才轉身走回自己房間。
屋內燈盞尚亮,油已燒去大半。她關門落閂,坐於桌前,重新展開那本殘卷。一頁頁看過,筆跡雖舊,內容卻清晰。她取來空白紙張,一筆一畫謄抄藥方全文,字跡工整,無一錯漏。
抄至“九曲江中毒脈”一條時,她停筆,指尖輕點“活泉”二字。
她的靈泉能養藥性,若以此為引,或可催發碧鱗草生機。但這事隻能她一人知曉。
窗外,齊珩在廊下與侍衛低語幾句,聲音壓得極低,聽不真切。她未抬頭,隻繼續抄寫,直至最後一字落下。
燈焰跳了一下。
她吹熄燈芯,屋內陷入昏暗。掌心微熱,識海深處似有泉水湧動,但她冇有開啟空間,隻是閉目靜坐,將整篇藥方在心中默誦一遍,再一遍,確保一字不忘。
院外傳來雞鳴,天已將明。
齊珩站在廊下,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,手中短劍歸鞘。他未進屋,隻隔著窗欞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。
屋內,蕭錦寧睜眼,起身推開窗戶。
晨風灌入,吹動殘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,目光落在“碧鱗草”三字上,久久未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