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西斜,暮色漸染宮牆,蕭錦寧的步子停在太醫署後院門前。她未換衣,月白襦裙上沾著城南集市的塵灰,腰間銀絲藥囊輕晃,裡頭空了一半。方纔帶回的藥渣已交由值夜弟子送去複驗,她自己卻未歸府,隻徑直走向深處那間不掛匾額的石室。
門是虛掩的,一道瘦削身影立於案前,背對著光。
她推門而入,腳步未滯。“師父。”
白神醫轉過身來,矇眼的白布邊緣泛黃,左手三指缺損處裹著麻布,袖口滲出淡淡的藥漬。他冇應聲,隻將手中一卷泛黃帛書輕輕放在石案上,指尖微顫,似壓著千鈞。
“《萬毒解》。”他聲音低啞,“先師臨終前封入地窖,說非大疫不起,非聖手不傳。今日你當得起。”
蕭錦寧走近,袖口掠過案角銅燈,火苗一跳。她伸手翻開古卷,紙頁脆如秋葉,墨跡斑駁,一頁頁翻過,儘是奇毒名錄與解法圖譜。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頁——雙草並生,一果漆黑如墨,一草晶瑩似冰,旁註小楷:“混沌果生於極陰之地,冰魄草長於寒泉之畔,二物合煉,可解九幽斷腸散。”
她眸光微動,低語:“我有。”
話音落,她閉目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
眼前景象驟變。薄霧繚繞,三分薄田橫陳,靈泉汩汩,水色泛藍。冰魄草種在泉邊,莖葉本該剔透,此刻卻顯枯黃,根係微蜷;混沌果樹孤零零立於角落,枝頭僅結一枚果實,烏光流轉,尚未全熟。
她蹲下身,指尖劃破,一滴精血落入靈泉。泉水頓時泛起漣漪,藍光遊走如絲,纏繞草根。片刻,冰魄草莖挺直,葉片舒展,恢複晶瑩質地。她摘下三株,收進玉匣。
再起身走向混沌果。銀刀出鞘,刃口映出她冷峻的側臉。她將果子取下,置於石台,細分為十二份,每份不過米粒大小。取出冰魄草末,按古方比例配好,投入玉缽。
研磨七次,加靈泉露三滴,搓製成丸。她點燃藥爐,引火升焰,九蒸九曬,火候掌控分毫不差。待最後一道工序完成,百枚丹丸已成,通體晶瑩,內蘊微光。她取出玄鐵小罐,一一裝入,封口貼符,繫於腰間藥囊之內。
神識退出,她睜眼,呼吸未亂。
白神醫仍立原地,盯著她方纔閉目的位置,喉頭滾動了一下:“成了?”
她點頭,指尖撫過藥罐表麵,涼意透布。“足矣。”
話音未落,窗外風聲突緊。
四道黑影破窗而入,動作迅捷,落地無聲,直撲案上空匣——正是方纔盛放古卷之處。他們目標明確:奪藥。
蕭錦寧未退半步,袖中機關輕釦。
“叮”一聲響,暴雨梨花針激射而出,快如疾雨。四人肩頸齊中,針尖入肉三分,瞬間僵立,手臂抬至半空,再難寸進。
她緩步上前,靴底踏過碎瓦,聲聲清晰。俯視其中一人,抬手挑開其麵巾,露出耳後一顆赤痣,形如血豆。
“又是你們。”她語氣平靜,彷彿隻是認出舊識,“主子還在冷宮啃灰,你們倒敢來搶藥?”
那人瞳孔劇縮,喉間嗬嗬作聲,卻發不出完整言語。
她蹲下,拔出針來,收入袖囊,再不起殺心。這種人,死不足懼,活著纔可怕。
站起身,她將藥罐拍了拍,確認封口未鬆。白神醫走上前,看著滿地刺客,聲音沙啞:“要報刑部嗎?”
“不必。”她搖頭,“押去地牢,等我想用時再說。”
她轉身走向窗邊,推開半扇,外頭天色已暗,星子初現。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春末的涼意。
白神醫站在原地,手中握著空了的玉匣,低聲問:“下一步,去哪?”
她望著宮門方向,目光沉靜,語氣篤定:“自有去處。”
腰間藥囊輕響,罐中藥丸未動,卻已鋒芒暗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