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步出東宮迴廊,日影斜垂,光斑自磚縫移至裙角。她未停,亦未回首,隻將銀絲藥囊輕按一瞬,布麵微陷,指腹觸到內裡藥瓶的輪廓。風起,吹動鬢邊碎髮,她抬手欲理,指尖卻在半途頓住,任那縷發飄於額前。
南郊馳道已清,六部車駕列於道側,朱輪靜止,馬首低垂。宮人執幡引路,黃土墊道,香爐沿階而設,青煙一線,直通天際。她踏階而上,足音沉穩,月白襦裙拂過青石,不沾塵灰。齊珩已在圜丘下候著,玄色蟒袍垂地,袖口金線隨光流轉,手中鎏金骨扇收攏,抵於掌心。
他未語,隻伸出手。她將左手覆上,指尖觸到他腕間舊疤,薄而硬,如一道封印。他掌心微涼,力道卻穩,牽她踏上九級青石階。禮官立於丹陛東側,捧圭肅立,目光低垂,喉結微動,終未出聲。百官列於三層台基之下,冠纓整肅,無人抬頭。
登壇。鬆脂火盆置於中央,沉香木疊成塔形,頂端插玉圭一支,紋刻山河。齊珩取火鐮擊石,火星濺落,引燃鬆脂。火焰騰起,青煙盤旋,初時細弱,繼而愈濃,升至半空忽凝,蜿蜒如龍,五爪分明,鱗甲隱現,繞壇三匝,目含威光,終化入雲。
百官伏地,頭觸青磚,齊聲高呼:“恭賀國夫人!恭賀陛下!”聲浪如潮,撞向四野,山林俱應。風止,雲開,日光傾瀉,照於丹陛之上,唯二人立於天地正中。
齊珩鬆開執手,右手緩緩抬起,指尖掠過她耳際,將一縷碎髮彆至耳後。指腹擦過耳垂,溫熱而短促。她未動,杏眸平視,映著天光與雲影,也映著他眼中自己的輪廓。他俯身,唇先落於她額角,再稍移,印上唇畔。極輕,極緩,氣息相融不過一息。她未閉眼,睫未顫,隻覺他呼吸微滯,喉結輕動。
他直起身,右臂環她肩,她順勢倚入,發頂抵他下頜。他袖口玄色蟒紋壓住她素白衣袖,如一道詔書落於山河。她開口,聲低,唯彼此可聞:“那便……共看這萬裡河山。”
他頷首,未言,隻將下巴輕抵她發頂。風過,簷角銅鈴未響,唯香爐餘燼簌簌而落,灰白如雪。
百官仍伏,脊背繃直,無人私語。禮官捧圭退至階下,玉圭歸匣,動作沉緩。祭器收撤,樂工止奏,鼓磬無聲。天地之間,唯餘二人立於主壇,衣袂微動,影落青石。
蕭錦寧抬眼,望向遠方。雲海初霽,層疊如浪,陽光破雲而出,灑向皇城屋脊,金瓦生輝。她指尖微動,搭在他臂上,力道輕微,卻未收回。他亦未動,隻將環肩的手收緊一分,掌心貼住她肩胛骨下方,溫熱透布而來。
遠處馳道儘頭,六部車駕仍候著,禦史台牛車輪軸微斜,戶部青帷被風吹起一角。一名小吏跪於道旁,捧著未拆的禮單,額頭抵地,不敢抬頭。風捲黃沙,掠過壇下青磚,帶起幾片枯葉,旋即落地。
她輕輕吸氣,鼻尖觸到他衣料的氣息——沉水香混著藥味,淡而不散。這是他常年的味道,八年未變。她記得第一次診脈時,指尖探其腕,便知此人身中奇毒,需以寒性藥材壓製。如今那毒仍在,卻已不再侵蝕心脈。她未問,他亦未提。
他忽然低咳一聲,極輕,被風帶過,幾不可聞。他以骨扇掩唇,袖口遮住手背,再放下時,扇麵依舊潔淨。她未看,隻將臉往他肩窩又靠了半寸,髮絲掃過他頸側。
“冷?”他問,聲亦低。
“不冷。”她答。
風又起,吹動她腰間銀絲藥囊,細繩微晃,發出極輕的摩擦聲。她伸手撫住,指尖觸到囊底一枚小瓶,瓶身圓潤,內藏七星海棠粉——此物無毒,卻能令嗅者心神恍惚。她未取,隻將藥囊按緊,彷彿確認它仍在。
齊珩低頭,唇近她耳畔,未語,隻撥出一口氣,溫熱拂過她耳廓。她微微側首,唇角輕揚,未笑出聲,隻將下巴抵他鎖骨下方,力道輕微,如依如靠。
百官仍伏,未得詔命,不敢起身。禮官立於階下,捧著祭文副本,指尖發白,紙頁微顫。天光漸移,日影自丹陛移至第三層台基,照在兵部尚書的烏紗帽翅上,金線反光,刺目一瞬。
一名內侍自宮門方向疾行而來,腳步輕緩,至壇下止步,跪地呈上一物——紫檀托盤,上覆明黃絹布。禮官接過,未啟,捧至階前,低聲稟報:“鳳儀宮所備還宮儀仗,已列朱雀門外。”
齊珩未應,隻將目光自雲海收回,落於托盤之上。絹布未掀,不知其內何物。他片刻方道:“依製行事。”
禮官叩首,捧盤退下。內侍轉身,沿馳道返宮,背影漸遠。
蕭錦寧未看那托盤,隻將視線落於南方天際。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陽光直射而下,照在皇城南門之上。朱雀門巍然矗立,門樓上旌旗未展,守卒執戟而立,影子拉得極長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——不,是前一夜。她在東宮暖閣推開烏木小櫃,取出黑漆匣,掀開檀木盒,看見那枚赤金戒圈。她以銅鏡映光,辨出內圈刻痕,正是鳳儀宮私印的“雲篆折柳”體。她將戒裹入素絹,疊成方包,置於小幾右側。乳母接走嬰兒,她端參茶出門,沿迴廊西行,叩響西角小屋之門。
如今那戒已呈入東宮書房,齊珩接匣,未言,未咳,隻以袖角接過。她未留步,未回頭,徑赴祭天大典。
一切已定。
她靠在他肩頭,呼吸綿長,指尖仍搭於他臂上。他掌心貼她背,力道未減。風過,帶來遠處皇城的鐘聲——午時三刻,祭禮正時已畢。
禮官捧圭再拜,高聲唱喏:“禮成——請陛下、國夫人還宮!”
百官叩首,齊呼:“恭送陛下!恭送國夫人!”
齊珩牽她轉身,踏下九級青石階。足音迴盪,一步步落下,如叩於人心。壇下百官緩緩抬頭,目送二人身影沿馳道北行。風捲起她裙角,露出半截素絹裹足,步履平穩,未亂分毫。
六部車駕啟動,輪軸轉動,碾過黃土。禦前侍衛列隊前行,刀不出鞘,旗不展名。朱雀門漸近,門樓下百姓已聚,雖不得入禁道,皆遙遙跪拜,口中呼喊不清,唯“國夫人”三字斷續可聞。
她未看人群,隻將左手再度覆上他手背,指尖再次觸到那道舊疤。他未言,隻反手一握,力道沉穩。
他們行至宮門內道,車駕停候。他的步輦在左,她的鳳轎在右。轎簾未掀,內裡鋪著新緞,繡著山河同輝圖。她未登轎,隻立於道中,仰頭望了一眼天空。
雲散儘,天光如洗。
他亦停步,立於她身側,玄袍垂地,金蟒隱現。
她轉頭,對他說:“走吧。”
他頷首,牽她手,向前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