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宮人仍停在殿門口,端著青瓷湯碗,垂首候命。裙裾掃過門檻,鞋尖微露,繡著纏枝蓮紋的緞麵已有些泛灰。她未動,也未抬頭,隻將湯碗捧得更穩了些,腕骨繃出一道細線。
蕭錦寧未應聲,未抬眼,卻已悄然凝神。
心鏡通無聲啟——三息之內,識海澄明如鏡,映出那宮人胸腔深處翻湧的心音。
“這湯能讓她斃命。”
字字清晰,無半分遲疑。
心音裡還裹著兩股雜響:一是銀錠相碰的脆響,沉甸甸壓在袖袋裡;二是鐵欄刮地的刺耳聲,冷宮門開時鉸鏈鏽蝕的呻吟。
她指尖微動,袖中早備的沉息散隨腕勢輕揚。粉末細如霧,無聲落於那人鼻前。
產婆身形一僵,雙膝一軟,無聲跪倒。湯碗脫手,被蕭錦寧抬腳輕勾,穩穩接住,湯麪未漾半分漣漪。
她垂眸,聲音極輕,卻字字入骨:“換個人來。”
話音未落,窗外梧桐枝影微晃。
一道雪白身影倏然掠入,口中銜著一名年逾五十、麵色敦厚的老產婆衣襟,落地無聲。阿雪鬆口,老產婆揉眼醒轉,見蕭錦寧懷中嬰孩,立時俯身行禮,雙手交疊於腹前,指節粗大,掌心覆著常年揉按產婦腹部留下的繭。
蕭錦寧將原湯遞過。
老產婆試味、觀色、嗅氣,又用銀針探入湯中,針尖未變黑,隻泛一層薄薄水汽。她點頭稱:“溫補得宜,參須三年足,火候恰到好處。”
她親手奉上。
蕭錦寧小啜一口,氣息微暢,額角沁出細汗,麵色由蒼白轉潤澤。不是湯之功,是心鏡通反噬暫消,神思重聚之相。
嬰兒在夢中蹬了下腿,小手揮動,碰到了母親的頸側。蕭錦寧低頭,用臉頰貼了貼她的額頭,溫暖而踏實。
她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瞳底寒光一閃。
萬籟俱寂中,她竟遙遙“聽”到一道破碎心音,如瓷片刮過冰麵:“……蕭錦寧,本宮不會輸!”
那聲音咬著牙根,齒縫間滲出血腥氣,銀牙碎裂的微震順著心音直抵耳膜。
她未動容,隻將女兒往臂彎裡又攏了攏,下巴輕抵嬰兒發頂,呼吸綿長。
簷角銅鈴忽響,風過處,梧桐葉簌簌輕搖,光影在她睫上浮動。
她唇角未揚,眼底亦無波,唯有一絲極淡的倦意,如墨滴入水,旋即化儘。
阿雪伏於腳踏上,尾巴輕卷,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形疤痕微微發燙。
產婆癱軟於殿門口,四肢麻痹,口不能言,意識清醒但無法動彈。湯碗傾覆,蔘湯浸濕裙裾,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蕭錦寧右手搭於榻側小幾邊緣,指尖沾著一點未拭淨的沉息散餘粉,細白如霜。
她左手仍穩穩托著女兒後頸,拇指輕輕摩挲嬰兒耳後軟肉,動作緩慢,節奏分明。
窗外日影西斜,光斑移至榻沿,停在嬰兒攥緊的小拳上。
她目光未離,呼吸未亂,指腹停頓半息,又繼續撫動。
銅鈴再響一聲,清音悠長,盪開一片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