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剛過,風雪拍打軍帳的聲響尚未停歇,蕭錦寧仍盤坐於氈毯之上,耳後隱線餘溫未散。她掌心緊攥那半截草莖,斷口刺入皮肉,血線順著腕骨滑落,在鴉青衣袖上洇出幾點暗紅。意識剛剛從玲瓏墟退歸,心神尚沉在方纔所見幻象之中——齊珩死狀清晰如刻,玉佩緊握於枯手,唇角血痕未乾。她閉了閉眼,將雜念壓下。命若可窺,便可逆。她不信天定。
就在此時,遠處傳來一聲極短促的破空之聲。
她猛地睜眼,身形未動,耳朵卻已捕捉到箭矢劃裂寒風的軌跡。那聲音極細,卻被她因靈識未穩而格外敏銳的感官抓得真切。毒箭!直指皇宮寢殿方向!
她霍然起身,左手按住仍在滲血的腕部,右手疾探腰間藥囊。指尖一撚,便從發間抽出毒針簪,輕輕一旋底端暗釦,一枚渾圓黑卵落入掌心。此物乃噬金蟻卵,早前以空間靈泉催育而成,遇熱即化,隨風而活,專克金鐵之物。她不等守衛示警,足尖一點地麵,身形已掠出帳外。
風雪撲麵,冷如刀割。
她立於寢殿東側高台,目光掃向屋脊陰影處。三道黑影伏於瓦麵,弓弦未收,箭尾猶顫。第二支毒箭已然搭上,正欲再射。她五指收緊,掌心血滴落在蟻卵之上,溫熱觸感催動其速。黑卵瞬間崩裂,無數細小黑點騰空而起,如霧如煙,迎著風勢直撲箭簇。
“叮——”
金屬斷裂聲清脆響起。那支離弦之箭飛至半途,箭頭驟然碎裂,玄鐵碎片簌簌墜地。噬金蟻群附於箭身,口器齊動,頃刻啃斷整支箭桿。餘勢不止,反撲向屋頂刺客。為首者驚呼未出,小腿已被蟻群攀附,皮肉發出“滋滋”焦響,似有酸液蝕骨。他慘叫一聲,翻身滾落屋簷,重重摔在庭院石板上,手中長弓脫手。
其餘兩人慌忙抽刀,一人護住同伴,另一人強忍恐懼,舉弓再射。蕭錦寧眸光一冷,左手疾揮,自袖中灑出一捧赤粉。粉粒遇風即燃,化作橙色火環,橫掃庭院。寒霧被灼開一道缺口,火光映照之下,刺客麵目畢露——麵巾之下,是一張因劇痛扭曲的臉,左頰有一道舊疤,深入骨肉。
她認得這疤。半月前宮門夜巡,此人曾混入禁軍工籍,後被查出偽造名冊,當場格殺二人,逃走一個。正是三皇子餘黨。
那人掙紮爬起,右腿已無法著力,卻仍咬牙挺立,嘶聲吼道:“妖後禍國!屠我主子,滅我同袍,今日血債血償!”聲音沙啞,帶著北地方言的粗糲。他舉起斷刃,指向蕭錦寧,“你不得好死!”
庭院四周已有禁軍聞訊趕來,腳步密集,刀出鞘,火把連成一線。但那人依舊不動,眼中竟無懼意,唯有執念燃燒。
蕭錦寧站在廊下,鴉青勁裝獵獵作響,杏眼微垂,目光鎖住對方。她默啟“心鏡通”,念頭如潮湧入——
“主子說今夜動手,成敗在此一舉……隻要殺了她,我就能逃出冷宮……promised我自由……他們答應過的……我不是死士,我是棋子,可我也想活啊……”
她唇角微揚,聲音不高,卻清晰穿透風雪:“你主子?他在冷宮啃手指呢。”
那人渾身劇震,瞳孔驟縮,口中咒語戛然而止。他踉蹌後退一步,喉頭滾動,像是聽見了最不可能的事。“不可能……他親口許諾……我親眼見他寫下密令……他說隻要她死,我就可免罪歸鄉……”
“他現在連話都說不清。”蕭錦寧往前一步,聲音冷如井底寒鐵,“冷宮地磚下埋著他的指甲,是你同夥昨夜挖出來的,對吧?你來,不是為報仇,是為求一條活路。可惜,你信錯了人。”
那人臉色由青轉白,握刀的手微微發抖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卻發不出聲。腦海中那些反覆默唸的誓言、那些深夜藏匿的密信、那些以為能換自由的功勞簿,此刻全成了笑話。他跪倒在地,不是因為傷,而是信念崩塌。
禁軍已合圍而至。
刀光起,血濺石階。那人頭顱落地,雙眼仍睜,映著天上殘月。其餘兩名刺客見勢不妙,轉身欲逃,卻被早有準備的禁軍弩手射中膝彎,撲倒在雪地中,隨即被縛。
蕭錦寧未再看一眼屍體,隻緩緩抬手,將毒針簪重新彆回發間。指尖觸到耳後隱線,仍有微燙,那是空間與識海相連的痕跡,也是她重生以來從未示人的底線。她低頭看了眼掌心,那半截草莖已被汗水浸透,邊緣開始發軟,藍光徹底熄滅,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脈動,彷彿未來尚未凝固。
她將其收回袖中,左手按住腕部傷口,血已止,但隱隱作痛。
風雪漸歇,東方微白。寢殿外圍恢複肅靜,禁軍清理現場,押送俘虜,部分留守崗哨。火把熄了大半,隻餘幾支插在石欄邊,火苗微弱,映得地麵血跡發暗。
她立於寢殿階前,目光越過廣場,望向遠處城樓。
那裡,隱約有火光閃動。不是巡邏的燈籠,也不是守夜的烽燧,而是某種人為點燃的小型焰頭,一閃即滅。她眯了眯眼,未動聲色。但心跳悄然加快了一瞬。
她轉身,未入寢殿,亦未召見禁軍統領,隻是靜靜佇立原地,右手緩緩覆上心口,隔著衣料壓住那半截草莖。
城樓上的火光,又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