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指尖仍貼著袖口內襯那道隱線,指腹下布料微糙,線頭略硬,是阿雪用銀絲與狐毛混撚後親手縫的。她坐於東宮偏殿窗畔,背脊挺直,未靠椅背,膝上搭著一條素青薄毯,蓋住齊珩露在外的手腕。他呼吸已穩,唇色轉潤,額角汗珠乾了,隻餘一道淺痕。銅漏在牆角滴答,一聲慢過一聲。
她閉眼。
意識沉入。
眼前不是黑,也不是光,而是一片驟然鋪開的曠野。
風從耳畔掠過,帶著靈泉蒸騰的微潮氣,又裹著藥田裡斷腸草與七星海棠混雜的苦辛味。她立在原地未動,隻抬眼——遠處山勢起伏,石室九重飛簷在雲影裡若隱若現;近處靈泉擴作一湖,水波輕蕩,映出天光雲影;薄田連綿無際,青黃相間,藥苗齊整,葉脈清晰可辨。她數過,兩千一百萬畝,不多不少,界碑石靜立東南角,刻字新鑿,棱角鋒利。
她邁步。
足下泥土鬆軟,踩實無聲。蟻巢在藥野北端,原不過巴掌大一塊焦土,如今已成丘陵,黑褐岩層裸露,縫隙間金光流動。噬金蟻群聚如河,密密麻麻,爬行時甲殼相撞,發出細碎沙沙聲,不刺耳,卻壓得住風聲。
蟻群中央,蟻後立著。
高逾三尺,通體赤金,甲殼泛啞光,腹大如鼓,繃得發亮,表皮下隱約可見卵囊蠕動,一明一暗,似有活物搏動。它六足釘地,觸鬚垂落,不動不鳴,唯尾部微顫,節奏與蕭錦寧心跳同頻。
阿雪蹲在蟻後左前足旁。
狐形,銀毛泛藍,左耳月牙疤鮮紅如血。它歪頭盯著蟻後腹部,鼻尖翕動,忽然抬起右爪,輕輕一拍。
“啪。”
極輕一聲。
蟻後尾部猛地一縮,腹下裂開一道細縫,金卵滾落。一枚,兩枚,十枚……百枚。渾圓,寸許,表麵覆著薄薄一層金粉,遇風即散,化作淡金色霧氣,繞卵三匝,方緩緩沉入土中。
蕭錦寧上前,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盒。盒蓋掀開,內壁刻著鎮毒符紋,陰線細密。她伸手,五指張開,掌心向上,百枚金卵自行浮起,排成一線,次第入盒。最後一枚落定,盒蓋合攏,“哢”一聲輕響,玉麵浮起一層霜色寒氣。
她將玉盒納入袖中,左手按在盒蓋上,指節微壓。
心念一動:蝕骨散,迷魂粉,三日成膏,七日見效。此卵毒性未測,但噬金蟻所產,必含蝕金之烈、亂神之速。日後製敵,不必親臨,撒粉於風,吹入帳中,便夠人癱軟抽搐,口不能言。
她轉身欲走。
阿雪忽仰頭,鼻尖朝天,喉間滾出低低一聲嗚咽。
蕭錦寧頓步。
她未回頭,隻抬手,食指與中指併攏,自眉心向下,緩緩抹過眼瞼。再睜眼時,瞳孔已斂,目光如刃,直刺窗外。
簷角一道黑影掠過。
烏鴉,翅展三尺,羽色純黑,無半點雜色,飛得極低,擦著瓦楞過去,雙翼未扇,卻帶起一陣短促氣流,捲起窗下青磚縫裡幾莖枯草。它不叫,不滯,不盤旋,徑直向東,冇入宮牆之外灰白霧氣裡。
蕭錦寧收回視線。
右手垂落,拇指抵住腰間毒針簪尾,輕輕一旋。簪身微鬆,針尖隱冇,隻餘銀絲纏繞的簪杆。她左手仍按在玉盒上,盒底微涼,壓著腕骨。
她想起趙清婉院外那日——也是這般黑鴉,停在夾竹桃枝頭,爪下抓著半片撕碎的紙,紙上墨跡未乾,寫的是“枯井底,金簪斷”。
那時她尚未收服噬金蟻,玲瓏墟不過寸土,靈泉僅一窪,連養隻毒蠍都需掐著時辰餵食。如今空間暴漲,蟻後產卵,她卻更清楚一點:力量越盛,越易招盯。
她未動,未喚人,未起身。
隻將左手食指伸入袖中,指尖觸到玉盒邊緣,沿著盒蓋一圈摩挲。盒麵光滑,符紋凸起,每一道都刻得深而準。她數到第七道,停住。
阿雪已躍上她肩頭,毛尖掃過頸側,微癢。它伏著,耳朵平貼,雙目豎瞳緊盯窗外,尾巴尖垂落,毛色由銀轉青,是警戒之態。
蕭錦寧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:“下次見它,報方位,不現身。”
阿雪喉嚨裡咕嚕一聲,算作應下。
她仍坐著,膝上薄毯滑下半寸,露出齊珩手腕一段。他脈搏在皮下跳動,沉穩有力。她低頭看了眼,又抬眼,望向窗外。
霧氣未散,天光漸亮,宮牆之上,幾隻灰雀撲棱棱飛過,叫聲清脆。她數了三聲,雀鳴停歇,風也歇了。
她右手鬆開毒針簪,左手從袖中抽出,攤開掌心。掌紋清晰,指腹有常年執銀針留下的薄繭。她將手掌翻轉,覆在齊珩手背上。
體溫相觸,微暖。
她未握,未壓,隻覆著。
窗外,又一道黑影掠過,比先前更快,更低,翅尖幾乎擦到窗欞朱漆。蕭錦寧眼皮未抬,掌心紋絲不動。
阿雪尾巴尖的青色褪去,毛色複銀。
蕭錦寧收回手,指尖拂過齊珩腕骨,動作輕緩,如診脈,又似整理衣袖。她將薄毯重新拉高,蓋至他小臂,掖緊邊角。
然後,她起身。
裙裾未揚,步子未急,隻向前半步,站定在窗邊。左手垂落,袖口滑下,掩住玉盒輪廓。右手抬起,指尖撥開窗扇插銷。
“哢噠。”
窗開三寸。
風灌入,帶著晨露與青苔氣。她側身,讓風拂過麵頰,睫毛未顫,呼吸未亂。
窗外,宮牆之下,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駛過,車輪碾過石板路,吱呀作響。車簾低垂,看不清內裡。她目光掃過,未停,隻將視線落回簷角。
那裡空著。
她合窗。
插銷落回原位。
轉身時,袖中玉盒貼著小臂,微涼,沉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