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自南麵吹來,拂過皇城外護城河的水麵,波光碎成一片銀鱗。飛船早已消失在天際儘頭,隻餘一道淡不可見的氣痕劃過晴空。禁軍列隊於岸,甲冑齊整,手持長戟肅立。蕭錦寧與齊珩並肩登舟,禦船離岸時,水紋一圈圈盪開,壓住了方纔祭祖大典上萬人山呼的餘音。
船身平穩前行,木槳破水之聲規律而沉靜。她站在船頭,指尖仍戴著那枚雙環指戒,金玉交映的光芒在日光下微閃。齊珩立於其側半步,玄色蟒袍被風吹得略貼臂膀,手中未持扇,掌心虛握,似隨時可拔劍而出。兩人皆未言語,但目光所向,皆是宮門方向——那座他們剛剛離開的太廟,此刻已隱入朱牆之後。
兩岸林木漸密,蘆葦叢生,遮住遠處街市人聲。水流在此處略急,船伕低聲吆喝,調整航向避開暗湧。就在這片刻安寧之中,三道尖銳破空聲驟然撕裂空氣。
箭矢自左岸蘆葦蕩中疾射而出,箭簇泛著幽藍光澤,在陽光下幾乎難以察覺。目標直指蕭錦寧咽喉、心口與右腕——精準、狠辣,且專挑要害。
齊珩動了。
他身形未轉,左手已按上腰間劍柄,右手一推蕭錦寧肩背,力道不重卻極準。她順勢後撤半步,足跟抵住船板邊緣。與此同時,他拔劍出鞘,寒光一閃,三聲脆響接連炸開。箭桿斷裂,殘羽墜入水中,濺起細小青煙,水麵頓時泛起一層薄霧,氣味腥甜中帶苦,隨風擴散。
“毒霧。”蕭錦寧低聲道。
她不動,也未退至艙內。反將雙手垂落袖中,閉眼凝神。識海深處,“心鏡通”悄然開啟。這一次,她聽得清楚——不止一人藏於水下,心跳雜亂,呼吸壓抑,其中一人內心正瘋狂念著:“淑妃娘娘要她死……不能讓她活著回宮!若她入主六宮,我們全族儘滅!”
她睜眼,眸底無波。
指尖微動,引動玲瓏墟中靈泉之力。一股清流自袖口滑出,如活物般騰空而起,灑向瀰漫的毒霧。水汽相撞,發出連串“嗤嗤”聲響,青煙迅速潰散,水麵恢複澄澈。那股腥甜之氣被沖淡,隨風飄散。
船上禁軍這才反應過來,紛紛舉盾圍攏,刀劍出鞘,警覺掃視兩岸。齊珩收劍入鞘,動作從容,彷彿剛纔那一擊不過是尋常演練。他側目看她,見她麵色如常,隻是耳尖微顫了一下。
“你用了讀心術?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僅兩人可聞。
她點頭,未多言。
下一瞬,她抬手撫過發間簪子。銀絲藥囊輕晃,毒針簪無聲滑入指縫。她目光鎖定江麵三處細微波動——那是潛水者換氣時激起的漣漪。
冷笑著,她三指連彈。
三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破空而去,快得連風都未驚動。幾乎同時,水中接連傳來悶哼,血花自水麵綻開,旋即被流水衝散。三具屍體緩緩浮起,身穿粗麻水匪衣衫,臉上塗著泥灰,但腰間暗袋裡露出一角銅牌——製式精巧,刻有半朵梨花,正是宮中舊物。
齊珩走過去俯視屍體,眉頭未皺,眼神卻冷了下來。他回頭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微涼。
“看來有人坐不住了。”他說。
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日天氣不佳。可這句話落下時,整艘禦舟上的氣氛驟然收緊。禁軍統領立即下令加快行船速度,並派兩艘快艇先行探路,清查沿岸蘆葦叢。
蕭錦寧冇有迴應,隻是將毒針簪重新彆回發間,動作輕緩,如同整理尋常飾物。她低頭看了眼指尖的雙環指戒,山河虛影仍在流轉,金光未褪。方纔那一擊雖快,但她知道,對方並非臨時起意——毒箭配方、潛伏位置、時機選擇,皆經精心計算。祭祖剛畢,百官歸心,正是她權勢最盛之時,也是敵人最急於除之而後快的時刻。
這不單是一次刺殺,更是一場試探。
試探她是否真能掌控局勢,試探齊珩是否會為她出手,試探朝野上下對她地位的認可究竟有多深。
答案已經浮現:她活著,他出劍了,毒霧被破,刺客伏誅。
但她也知道,這隻是開端。
淑妃雖失勢,餘黨未絕。今日敢在天子腳下、禁軍環伺之中放毒箭,明日便敢在宮牆之內投毒香。這些人不會輕易認輸,尤其當她們認定她是奪權之人時。
船行漸近宮門碼頭,前方可見紅牆高聳,飛簷翹角。陽光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目的金光。岸上已有內侍等候,捧著更換的朝服與香湯,準備迎接太子返宮。
齊珩依舊握著她的手,未鬆開。他的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,溫度比她略高。兩人並肩而立,身影倒映在平靜的河麵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。
“入宮後,先去東宮書房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有些舊檔該清理了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那些曾經屬於淑妃、卻被悄悄保留下來的奏摺副本,那些由她親信把持的宮務印鑒,那些藏在各司衙門角落裡的暗線名單——該動一動了。
她輕輕頷首。
船靠岸時,禁軍迅速登岸佈防,封鎖碼頭四周。太監們跪地迎駕,聲音整齊劃一。蕭錦寧踏下船板,裙襬未沾塵土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江麵,那三具屍體已被撈起,用黑布覆蓋,抬往刑部驗查。
風停了。
水麵恢複平靜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