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宮牆,蕭錦寧的指尖剛從玲瓏墟的餘溫中抽離。她立於鳳儀宮寢殿窗前,外頭喧聲如潮水撞壁,一聲緊過一聲。她未點燈,隻將手掌貼在窗欞上,木紋粗糙,震感自掌心傳來——百姓在砸門。
她轉身走向妝台,取下發間毒針簪,銀光一閃即冇入袖中。阿雪已蹲在案角,狐耳低伏,鼻翼微張,嗅到了人群裡的異樣氣味:腐菜之下藏著火油味,怒罵之中夾著刻意壓低的煽動語句。她低聲說:“是五皇子的人。”
蕭錦寧不答,隻推開宮門。
高階石板映著殘陽,她一步步走下,裙裾掃過台階邊緣的青苔。宮門轟然開啟,三百步外的人群驟然一靜,隨即爆發出更響的吼叫。“妖妃誤國!”“燒了她的藥爐!”爛菜葉裹著泥塊飛來,砸在她肩頭、發上,汁液順著額角滑落,像一道汙濁的淚痕。
她站定最高一級。
“阿雪。”她抬手,指向宮牆。
銀影騰空。阿雪躍上硃紅牆頭,四爪輕釦瓦片,口中銜著一卷泛黃帛書。它尾巴一甩,信紙翻飛而起,在斜照中劃出一道弧線。蕭錦寧伸手接住,指尖撫過紙上兩枚暗褐指印——一枚寬厚帶繭,是北狄可汗慣用短刀留下的掌力;另一枚偏窄,指甲修剪齊整,正是五皇子齊淵左手食指的特征。
“歃血為盟,你們說這是假?”她聲音不高,卻穿透鬨鬧。
人群中有蒙麵漢子跳腳大喊:“宮裡拿得出的東西都是偽造的!她會邪術,能變字!”
老婦人跪在前排,雙手抱頭,肩背抖得厲害。她身後幾個少年舉著臭雞蛋,手臂僵在半空,不知該砸還是該收。
蕭錦寧拔下簪子,刃口抵在掌心,輕輕一劃。血珠湧出,沿著指縫滴落。她將血滴在信紙中央,一字一句道:“本宮若是妖,這血該燃起來。”
血珠觸紙刹那,紙麵微光一閃。原本模糊的紋路驟然清晰,北狄古字如烙印浮現——“共伐大周,平分江河”八字赫然其上。那字跡非墨非朱,乃是用北狄秘法以獸膽與鐵鏽調製,唯有同源之血激發,方顯真形。
人群死寂。
風掠過廣場,吹動她月白衣裙。那些尚未落地的爛菜葉忽然片片碎裂,內裡包裹之物紛紛飄出——不是腐爛根莖,而是乾枯桃花瓣。這些花瓣早被宮人按令混入投擲物中,經靈泉浸泡三日,遇信紙靈力牽引,竟儘數復甦,粉雨般揚起,在晚風中旋舞。
一名孩童伸手接住一片,瞪大眼睛:“花……開了?”
老婦抬頭,渾濁眼中有光閃動。她認得這種花,三年前春荒,田地被征,全家餓得啃樹皮,是有人悄悄送來一包種子,說種下能活命。後來她家院角真開出幾株桃樹,結的果子不大,但熬成膏能止咳。送種子的人冇露臉,隻留下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蕭錦寧緩步走下台階,裙襬拂過人群讓出的縫隙。她停在老婦麵前,將信遞出:“告訴他們,國夫人撕的……是他們的遮羞布。”
老婦顫抖著手接過,信紙在她掌中發出輕微脆響。她轉過身,麵對眾人,喉嚨滾動數次,終於嘶聲哭喊:“她不是妖!她是救我們的人啊!”
人群轟然動容。
先前叫得最凶的蒙麵漢子悄然後退,卻被身邊農夫一把揪住衣領:“你嗓門最大,是不是拿了錢?”那人掙紮欲逃,腰間掉下一枚銅牌,刻著五皇子府私印。四周百姓立刻圍攏,拳腳相加,將他按在地上。
蕭錦寧未再看一眼,隻轉身走向宮門。阿雪躍下牆頭,落在她身側,狐尾輕掃,將沾在她裙角的一片菜葉拂去。
宮門前漸歸平靜。幾名年長村婦上前,將手中剩餘的爛菜倒入宮牆邊的桶中,桶底早已鋪滿清水。她們低聲道:“奴婢們不知真相,衝撞了國夫人,願受罰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說,“回去看好門戶,夜裡彆開門。”
一名老者拄拐上前,顫聲道:“小人兒子在邊關當兵,前日來信說,敵營裡撿到的箭矢,尾羽沾著咱們冇見過的毒粉。若非國夫人早有準備,那一戰不知要死多少人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已是老淚縱橫。
蕭錦寧點頭,未多言。她立於石階前端,目光越過散去的人群,望向城樓方向。天色將暗,第一顆星懸在簷角。阿雪臥在她腳邊,雙目炯炯,耳朵始終朝向街口。
遠處巷子裡,一隻黑貓竄過牆頭,驚起棲鳥。
她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傷口。血已凝結,留下一道細紅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