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眼,蕭錦寧抬手掀開鳳輦簾子時,指尖觸到銅鈴微顫。車外人聲如潮,夾雜著爛菜葉砸在車頂的悶響。百姓圍成半圈,手中揮舞著發黃的菜幫、腐壞的蘿蔔,有人高喊:“妖後亂政!禍國殃民!”聲音粗糲,像被砂石磨過。
她未動怒,也未退縮,隻將赤金鳳釵正了正,目光掃過人群。前一刻她還在太極殿按下鳳印,百官伏地,禮成鐘響三聲;此刻卻立於街頭,被自己治下的子民以穢物相向。她知道,這是五皇子餘黨反撲的第一步——不能殺她,便毀她名。
人群中有老婦舉著爛白菜,臉漲得通紅,唾沫橫飛:“你一個侯府棄女,憑什麼執掌鳳印?昨夜藏書閣起火,定是你勾結狐妖作祟!”旁邊少年附和:“聽說她能驅毒龍!那是妖法!不是人該有的本事!”
蕭錦寧垂眸,未辯一詞。她若開口解釋,隻會被當作“巧言令色”。她要的是鐵證,是讓謠言自行崩塌的瞬間。
就在此時,牆頭瓦片輕響。一道銀影自屋脊躍下,四足落地無聲,口中銜著一封泛黃信箋。白狐阿雪立於殘垣之上,毛色如雪,左耳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。它不看人群,隻將信放在簷角,仰頭望向鳳輦。
百姓見狀,鬨笑起來。“瞧!狐妖來接應主子了!”那老婦往前一步,揮舞菜葉,“果然是人妖勾結!”
蕭錦寧緩緩起身,跨出鳳輦。鴉青禮服下襬拂過台階,沾上塵土也不在意。她走向牆根,從袖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,刀鋒極細,原是用來修剪藥草的。她握刀劃過左手食指,血珠立即湧出,殷紅滴落。
她抬手,將血滴在信紙上。
刹那間,紙麵墨跡翻湧,原本看似無字的空白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,筆畫扭曲如蛇行,字字透著陰詭之氣。信紙邊緣還印著紫紅色印記,正是五皇子腰間玉佩的反文“淵”字壓痕。
人群驟然安靜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?”少年喃喃。
“北狄密信……”有人認了出來,“五皇子與外族通敵的憑據!”
蕭錦寧未解釋,隻將信紙高舉過頭,任陽光照徹字跡。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此信取自五皇子馬鞍暗格,由本宮親令搜查所得。三日前,他派死士火燒藏書閣,欲毀真經;昨日,又散謠言汙我清白,煽動無知百姓圍攻國夫人車駕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老婦臉上:“你說我是妖後,可曾見過妖後當街驗血顯文?你說我用妖法,可曾見妖法能護住大周典籍、鎮住叛臣逆種?”
老婦低頭,手中爛菜葉已開始發軟,邊緣竟泛出淡淡粉紅。
忽然,有孩童驚呼:“娘,我的菜葉……變成花了!”
眾人低頭,隻見手中腐爛菜葉不知何時已化作新鮮花瓣,有桃紅,有淺粉,隨風輕揚,落了一地。有人捧著花怔住,有人悄悄後退,將花藏進袖中,彷彿怕被人看見。
蕭錦寧走下台階,直麵那老婦。她未伸手奪物,隻將密信遞出。老婦本能後縮,卻被身後人推了一把,隻得接過。信紙入手沉重,北狄文字依舊清晰,無人能否認其存在。
“告訴他們。”蕭錦寧聲音冷而穩,“國夫人撕的……是他們的遮羞布。”
四周寂靜。方纔叫囂最凶的幾人已悄然退入巷口,不敢回頭。有人跪下,有人掩麵,更多人隻是站著,手中捧花,不知所措。
阿雪從牆頭躍下,落地無聲,蹭過蕭錦寧腳邊,隨即隱入街角陰影,再不見蹤影。
蕭錦寧未登車,也未離去。她立於鳳輦之側,晨光映在赤金鳳釵上,玉翅微閃。銅鈴輕晃,車簾半卷,內裡明黃軟墊依舊空蕩。那隻沾墨的手指已不見,但簾邊墨跡未乾,像是剛寫下什麼又被匆匆抹去。
她盯著那點墨痕,指尖微微收緊。
街對麵酒樓二樓,窗欞微動,一道黑影縮回室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