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沙塵撲在宮牆上,夜色如墨潑灑,太極殿前的銅鶴燈台映出昏黃光暈。蕭錦寧立於丹墀高處,指尖輕撫龍椅扶手,袖中那支刻有狼首圖騰的箭桿已被她用油紙裹緊,壓入玲瓏墟薄田之下。她閉眼片刻,心念微動,墟中靈泉汩汩而起,與三日前混沌果裂核時的波動遙相呼應。
她已知今夜必來。
叛軍自西華門翻牆而入時,第一道宮門的地磚縫隙裡,迷魂花粉正隨夜風悄然彌散。數千人踏步衝殺,刀光映著星火,直撲內廷。可不過半炷香,哀嚎聲便從門洞深處傳來。有人揮劍砍向同袍脖頸,有人以頭撞柱,血濺宮牆。他們眼中無物,隻覺四麵皆敵,彼此撕咬至死。
蕭錦寧未動。
她坐在龍椅上,裙裾垂落階前,聽著那一層層傳來的混亂廝殺,如同聽一場遠山暴雨。她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殘餘叛軍突破第一道防線時,已是強弩之末。他們喘息粗重,鎧甲沾血,手中兵刃卻在踏入第二道宮門的刹那發出“哢”一聲脆響。青磚縫隙間蒸騰起淡灰色煙霧,蝕骨煙自地下湧出,遇鐵即腐。刀尖捲刃,槍桿斷裂,長戟化作廢鐵。禁軍趁勢反撲,弓弩齊發,將最後三百餘人逼退至太極殿前廣場。
她抬起右手,輕輕敲了三下玉磬。
磬音清越,在夜空中盪開三圈漣漪。
地麵震動,裂開數道縫隙。毒龍群自地底鑽出,形如巨蜥,通體漆黑,背脊生棘,口吐綠色火焰。它們低吼前行,龍息噴灑之處,血肉焦枯,骨骸成灰。一名叛軍舉盾欲擋,火焰舔舐盾麵,銅皮熔化滴落,連人帶盾塌陷為一攤黑水。其餘人驚駭四散,卻被禁軍團團圍住,無路可逃。
最後一人跪倒於石階之下,披風破碎,臉上濺滿同伴腦漿。他抬頭望向高台,看見那女子緩緩起身。月白襦裙未染塵埃,銀絲藥囊懸於腰側,發間毒針簪在燈火下泛著幽光。
齊珩就在這時踏入大殿。
玄蟒袍染血,手中長劍尚未歸鞘。他一步步走來,靴底踩過層層屍體,血跡在青磚上拖出長長一道。他站在那名首領麵前,劍尖抵住其咽喉,聲音平靜:“你該慶幸,朕的皇後冇親自出手。”
那人喉結滾動,想笑,卻隻咳出一口黑血。
蕭錦寧緩步走下台階,裙襬掃過冰冷石麵,掠過那人臉頰。她俯視著他,語氣如常:“把他眼睛挖下來,給淑妃送去。”
話音落,殿外傳來鐵甲碰撞之聲。兩名禁軍上前按住俘虜,一人抽出短匕,刀鋒貼著眼眶緩緩推進。那人嘶吼掙紮,聲音刺耳,最終在劇痛中昏死過去。
她轉身,目光掃過滿地殘屍。迷魂花的香氣仍未散儘,混著蝕骨煙的酸腐與龍息焚燒後的焦臭,瀰漫在整個皇宮。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,風從北麵吹來,捲起幾片燒焦的布條,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龍椅腳下。
齊珩收劍入鞘,站定於殿門之內。他望著她走回高台,重新落座,彷彿方纔所見不過一場例行清掃。他開口,聲音略啞:“你早知道他們會來?”
“箭上有圖騰。”她說,“三日後才該啟用的東西,今日已出現在宮中。”
他點頭,不再多問。
她也未提混沌果的事。
有些事不必說破。她已借果核排布北鬥之勢,撥動一線天機,令未來之危提前爆發。如今叛黨儘滅,再無伏線潛藏。她要的,就是此刻的乾淨利落。
殿內燭火跳動,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。她伸手取過案上茶盞,抿了一口溫茶。茶是新沏的,雨前龍井,清香微苦。她放下杯,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劃,留下淡淡水痕。
齊珩站在原地,呼吸漸穩。他看著她,忽然道:“明日朝會,你要坐在這裡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不是請求。”他說,“是詔令。”
她冇有答話,隻是將茶杯推遠了些。
殿外,禁軍正在清理屍體。斷刃殘甲被堆入鐵車,焚化坑燃起黑煙。毒龍群退回地縫,靈泉恢複平靜。迷魂花粉隨風散去,不留痕跡。整個皇宮彷彿從未經曆這場廝殺,唯有青磚縫隙裡的血漬,還在緩慢滲入地下。
她閉上眼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
薄田邊緣,那枚混沌果的殘核靜靜埋在土中,表麵裂紋如蛛網蔓延。靈泉水麵映出她的倒影,波光微漾,倒影忽而扭曲了一瞬——似有另一幅景象閃過:金殿之上,一人咳血墜地,唇邊一枚銀針泛著冷光。
她睜眼。
眼前仍是太極殿,燈火通明,齊珩立於階下,目光未移。
她起身,走向窗邊。窗外夜色深沉,宮道兩側燈籠依次點亮,一直延伸到宣政門。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與龍椅的輪廓重疊在一起。
風從外麵吹進來,掀動她袖角。
她伸手合攏窗扇,動作輕緩。
殿內隻剩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齊珩終於轉身,向偏殿走去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大殿中迴盪,漸行漸遠。
她站在原地,聽見自己心跳平穩。
遠處傳來雞鳴,第一縷晨光即將越過宮牆。
她解開藥囊,取出一枚新製的毒丸,放入袖袋深處。
手指觸到那支狼首箭桿時,她頓了頓,又將它往上挪了幾分,貼著心口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