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太醫署門前的石階上,映出一道筆直的身影。蕭錦寧踏上最後一級台階,未回頭,也未接身後童子捧上的紅綢托盤。那托盤裡是三百二十七名醫官聯名所獻之物,她連看都未再看一眼。
庭院已站滿人。太醫署上下三百餘人,從白髮蒼蒼的老太醫到剛入署的學徒,皆按品級跪列於前庭兩側,衣襟貼地,頭顱低垂。風掠過藥圃新翻的泥土,吹動簷角銅鈴輕響。無人說話,隻有呼吸聲壓得極低,像在等一場雷霆落下。
她立於高台之上,手指微動,發間那支銀絲纏繞的毒針已被抽出。手腕一抖,毒針破空而出,釘入署門木匾下方三寸處。針尾嗡鳴震顫,木屑飛濺。
“從今日起,誤診者斷指,貪腐者剝皮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也不急,字句卻如刀刻石,一字一頓穿風而入每個人的耳中。
人群微微騷動。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抬起頭,額上青筋跳了兩下,嘴唇哆嗦著開口:“國夫人……醫者仁心,豈可用刑律治罪?此規過於嚴酷,恐失人心。”
他話音未落,其餘醫官已有幾人悄然抬眼,目光閃爍。有人頷首附和,有人閉目不語,但氣氛已然鬆動——這並非全然畏懼。
蕭錦寧未動怒,也未多言。隻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,指尖一彈,賬冊淩空飛出,正落在那老太醫麵前的石板上,發出沉悶一響。
“昨夜你收了淑妃三千兩。”她說,“為一名貴婦虛報疫症,騙取減免賦稅。賬目明細、銀票編號、交接時辰,全在此冊。”
老太醫臉色驟變,伸手欲搶賬本,卻被兩名禁軍模樣的侍衛上前架起雙臂。他掙紮不得,口中喊道:“無憑無據!這是構陷!我乃三代禦醫之後,豈容你——”
話未說完,已被拖行而去。袍角在地上劃出長長的灰痕,直至側門消失不見。
全場死寂。方纔那些微抬頭顱的人重新伏低,脊背繃緊,額頭抵住冰冷石麵。冇有人再敢發聲。
就在這時,宮道儘頭傳來腳步聲。步伐不疾不徐,踏在青磚上的節奏穩定如鐘鼓。齊珩自遠處走來,玄色蟒袍繡金線鳳紋,腰間佩玉未晃,手中執一方赤金鳳印。身後宮人捧著黃綾包裹的聖旨,步履恭敬。
他登上台階,在蕭錦寧身側站定,目光掃過庭院眾人,朗聲道:
“皇後旨意,太醫署新規即日施行,違者以欺君論處。”
話音落下,宮道兩側忽有動靜。文武百官自廊下轉出,按品級列隊而至,甲冑與朝服交輝,玉帶相碰之聲清脆有序。他們走到太醫署門前廣場,齊齊跪拜於地,動作整齊劃一,如風吹麥浪伏倒。
“遵旨!”
山呼聲起,震得屋簷積雪簌簌墜落,碎玉紛飛,砸在石階上發出劈啪輕響。有雪花撲進跪伏者的領口,也無人敢動分毫。
蕭錦寧站在高台上,未退後,也未向前。她望著眼前這一片俯首之姿,臉上無喜無怒,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冷光掠過,快得如同錯覺。
她的左手垂在身側,指甲邊緣有一道淺痕,是昨日碾藥時被研杵邊緣刮傷。傷口已結痂,不流血,也不痛。她記得昨夜藥廬中的炭火,記得白神醫跪地喃喃“以情破毒”,也記得齊珩那一滴淚落入爐中時泛起的藍光。
但她此刻什麼都不想。她隻是站著,像一根釘入大地的鐵樁,不動,不語,不容置疑。
百官仍跪著。宣旨的宮人退至一旁,齊珩轉身離去,步伐依舊平穩,未回頭。他的影子被朝陽拉長,穿過整個廣場,最終消失在宮道拐角。
風停了。雪不再落。藥圃裡的泥土靜默如初。
一名年輕醫官悄悄抬起眼皮,偷看高台上的女子。隻見她緩緩抬起右手,將發間另一支毒針取下,輕輕插入腰間革囊。那動作極輕,卻讓他心頭猛地一縮,連忙又把頭埋下去。
蕭錦寧終於動了。她轉身,邁步進入太醫署正廳。門檻前,她的腳步頓了一瞬,似在聽身後是否還有聲響。
冇有。
隻有積雪融水從簷角滴落,砸在石階上,發出輕微的一聲:
“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