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掠過禦花園西南角,吹動幾片牡丹花瓣飄落石徑。蕭錦寧立於涼亭簷下,指尖輕撫袖中骨笛,目光掃過假山、石橋與花叢的交接處。她剛從邊關主營藥室歸來,左胸包紮處仍隱隱作痛,每走一步,鈍痛便隨心跳抽動一次。但她未停步,也未皺眉。
三個時辰前,她在巡查宮苑途中開啟心鏡通,聽見一名侍衛心中默唸:“午時三刻,禦花園西南角,見血封喉。”那聲音冰冷而決絕,不帶一絲遲疑。她當即記下此人麵容——三十歲上下,左耳缺了一小塊,行走時右肩微沉,是常年佩刀壓出的習慣。她不動聲色,隻當未曾察覺,轉身便往這邊來。
此刻日頭已近正午,陽光斜照在青磚地上,映出她月白襦裙的影子。她抬手整了整發間毒針簪,腳步不停,繞至假山背後。三枚蝕骨煙彈自玲瓏墟取出,一枚嵌入假山夾縫,一枚藏於石橋下方凹槽,最後一枚埋進涼亭地磚之間的縫隙。她以足尖輕點地麵,確認無異響後,退至花影深處。
“阿雪。”她低聲喚。
一道銀影自牡丹叢中竄出,落地無聲,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。它左耳有月牙形疤痕,瞳孔呈豎線,口銜一小囊深紅果子,正是七星海棠。它伏低身子,鼻翼微張,嗅著空氣中的氣息。
“去。”她指了指花叢深處。
阿雪點頭,悄然潛入。爪子撥開泥土,在根係交錯處放下一個拇指大小的蟻巢,再覆上濕土與花瓣。隨後臥於花影之下,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捲住前肢,閉目假寐,實則雙耳微動,監聽四方動靜。
蕭錦寧退回涼亭,倚欄而立,看似閒賞花開,實則五感全開。她知道刺客不會孤身前來。這種級彆的刺殺,必有接應、有路線、有退路。但她不在乎退路。她要的是當場擒拿,活口取證。
日影移過半尺,園外傳來腳步聲。兩名太監提著食盒走過石橋,說笑幾句便遠去。又過片刻,一隻麻雀撲棱飛起,驚得花枝輕顫。她眸光一凝——有人來了。
樹影晃動,一人自槐樹後閃出。身穿灰袍,腰間佩匕,步伐極輕,踏地無聲。他直奔涼亭而來,目標明確。蕭錦寧站在原地,不動,也不語。
刺客距她十步時,右手已摸向匕首柄。七步時,寒光出鞘。那匕首短而窄,刃泛幽藍,顯然是淬了劇毒。他低吼一聲,猛衝上前,匕首直刺她心口。
她終於動了。
左手袖中骨笛送出,唇邊一貼,短促三音。笛聲尖銳,幾不可聞,卻已傳入地下。
刹那間,三枚蝕骨煙彈同時爆裂。假山縫隙噴出灰白濃煙,石橋下方騰起灼人霧氣,涼亭地磚掀起微塵,煙霧交織成網,將刺客籠罩其中。他呼吸一滯,雙眼刺痛,動作頓挫。匕首偏了半寸,劃破她袖口,未傷皮肉。
就在此刻,牡丹叢中一聲狐鳴。阿雪躍起,利爪拍地。噬金蟻自土中蜂擁而出,如黑潮漫靴而上。刺客雙腿驟然劇痛,低頭隻見無數細蟻鑽入褲管,啃噬肌膚。他慘叫一聲,欲退,卻已遲。
她再次吹笛音,這次是長調。
地下草蔓暴起,粗如藤蛇,自青磚縫隙鑽出,纏住他右腕,猛然發力往後拖。他踉蹌跌倒,手臂被死死拉向石欄,衣袖撕裂,露出小臂內側一處烙印——雙鳳銜珠紋,線條精細,火痕陳舊,卻是新近才顯出顏色。
她緩步上前,神色平靜。自玲瓏墟取出瓷瓶,拔開塞子,傾出深紫色粉末。那是破軍毒,遇膚即燃,痛徹骨髓,卻不致命。
她蹲下身,指尖蘸毒,緩緩抹上他整張臉。
刺客掙紮不得,哀嚎出聲,聲音嘶啞如夜梟。皮膚開始焦黑冒煙,氣味腥苦,但他仍睜著眼,死死盯著她。
“你們主子,”她看著他扭曲的臉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在地下等你們呢。”
話落,她收手,站起身。破軍毒繼續侵蝕,他麵部肌肉抽搐,卻無法自儘,因她早已用銀針封住其咽喉要穴,斷了咬舌之路。
阿雪自花叢走出,蹲坐於她腳邊,耳朵微動,監視四周。園中寂靜,隻有刺客痛苦的喘息與草葉輕響。
她未看天色,也未整理衣袖。月白襦裙依舊乾淨,未染塵汙,唯有袖口那道劃痕微微翻起。她將瓷瓶收回玲瓏墟,骨笛藏入袖中,發間毒針簪斜了一分,未扶正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是宮衛巡邏將至。她不動,也不避,隻靜靜站著,目光落在刺客臂上烙印。
雙鳳銜珠,曾是淑妃私印。如今烙於死士皮肉,便是鐵證。
她知道他們會來問。她也知道,自己手中握著的不隻是一個俘虜,而是一條通往地底的繩索。
風又起,吹落一片牡丹。花瓣飄過她鞋麵,停在刺客抽搐的手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