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枯河穀吹來,帶著焦木與塵土的氣息。蕭錦寧站在主營帳外,手中絲帕已被收進藥囊,邊關地圖捲起塞入袖中。她未再看那遠處鬼火般的燈火,轉身步入帳內,銅燈晃了晃,影子在壁上一顫。
她取出玲瓏墟中的靈泉水,滴在賬冊拓片邊緣。紙麵微潤,墨跡浮起,一道極細的印痕緩緩浮現——非兵部官印,亦非戶部火漆,而是刻著反文“淵”字的私印輪廓。她指尖輕撫其上,確認無誤。
五皇子齊淵。
此前敵營焚香示蹤,已顯內通之兆;今軍需賬目現其私印,補給線必為其所控。她合上賬冊,封入木匣,即刻命人備馬回京。
三日後,晨霧未散,兵部庫房鐵鎖開啟。蕭錦寧持齊珩親授巡查令入內,值守官員低頭迎候,手微微發抖。她未多言,直取近三個月糧草出入明細,逐一翻查。紙頁翻動聲中,她悄然啟動“心鏡通”,聽念一次。
【這一頁不該被看到】
念頭如針,刺入耳中。她動作未停,將那頁賬冊抽出,置於窗下光處細察。墨跡重疊,字列整齊,表麵無異。她取銀針一根,蘸靈泉水輕劃紙背,再以熱氣蒸騰片刻。水汽氤氳間,印痕複現——正是五皇子私印摹本,藏於兩層賬紙之間,尋常查驗難以發現。
她記下編號與出倉批次,封存原冊,離庫時不驚動任何人。
當日下午,她換粗布衣裳,束髮戴笠,扮作南境糧販,攜數袋陳米入京西黑市。此處臨漕河,暗渠縱橫,商賈混雜,專供官倉之外的私糧流轉。她沿街緩行,觀察各家鋪麵,最終停在一家懸掛“乾元老號”匾額的糧行前。
店內掌櫃年約四旬,穿青綢短衫,手持算盤,見她進門隻抬眼一掃,便低頭撥珠。蕭錦寧佯裝議價,遞上米樣。掌櫃接過嗅了嗅,道:“成色一般,三錢一鬥。”
她不還價,隻問:“北倉舊址還能走貨?”
掌櫃手頓了一下,目光微閃:“你打聽這個做什麼?”
她低聲道:“我這批米是軍倉溢位的,不想走明賬。”
掌櫃沉默片刻,忽而冷笑:“軍倉的米,哪有不歸人的?”
她不動聲色,第二次啟用“心鏡通”。
念頭清晰浮現——
【五皇子要截這批糧,明日午夜運往北倉舊址】
【若被查出,就說流民哄搶】
她點頭稱謝,付定金離去,未再多問。
夜半,她自玲瓏墟放出噬金蟻群。蟻身細小如塵,通體漆黑,食毒而活,遇毒龍草汁液則體表泛綠,啃噬物後留斑如黴。她以毒龍草汁浸染數袋仿製軍糧,標記批次編號,再引蟻群潛入北倉舊址。此地荒廢多年,牆垣傾頹,卻有新腳印與車轍痕跡。她藏身殘屋,遙遙注視。
子時三刻,車隊抵達。黑衣人卸貨入倉,動作利落。噬金蟻早已附於糧袋縫隙,隨貨入內。她靜候半個時辰,再召蟻群歸返。蟻腹微脹,口器殘留綠色斑漬——糧袋錶麵已現大片黴變痕跡,形如蛛網,色呈灰綠,確為毒龍草反應無疑。
她取下陶罐,將染斑糧樣密封其中,附寫簡報說明試驗過程,次日清晨趕赴東宮。
齊珩已在殿前等候,玄色蟒袍未換,耳尖微紅,似昨夜未眠。她將陶罐與賬冊拓片呈上,言明來由。齊珩閱畢,麵色沉靜,當即擬奏,請皇帝開小朝會,議題為“邊關軍需安全緊急稟報”。
辰時初刻,禦前議事殿。
百官列班,氣氛肅然。蕭錦寧立於階下,齊珩立於側,手執玉笏。皇帝端坐龍椅,眉心緊鎖。
“陛下,”齊珩開口,“太醫署女官蕭氏,查獲軍餉貪汙實證,事關將士口糧,懇請容其陳情。”
皇帝頷首。
蕭錦寧上前一步,打開陶罐,將發黴糧食傾倒在玉階之前。穀粒散落,揚塵四起,黴斑清晰可見。眾臣嘩然。
“此為昨日午夜,自北倉舊址所取軍糧樣本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經噬金蟻試毒法檢測,黴變由毒龍草汁液誘發,非自然生成。蟻群啃噬後顯斑,證明糧袋曾被人為潑灑毒素,意圖毀糧冒充損耗。”
她取出賬冊拓片,展示五皇子私印所在頁:“此印藏於軍需賬紙夾層,用水汽蒸騰方可顯現。經查,該批糧食原定送往邊關,卻被中途調包,轉入黑市私倉。”
她頓了頓,抬頭直視殿上:“陛下,您的好弟弟,連將士的口糧都敢動。”
滿殿死寂。
有官員低聲議論,有人麵色發白。兵部侍郎欲言又止,終未開口。
皇帝猛然拍案:“查封北倉舊址,拘審所有經手官吏!賬冊移交大理寺複覈,凡涉此案者,一律下獄候審!”
他盯著那堆發黴糧食,眼神震怒:“誰給他的膽子?”
無人應答。
齊珩垂眸,手中骨扇輕合,掩住唇角一絲血痕。
蕭錦寧收回陶罐,封好剩餘樣本。她未再言語,退至殿側。此時,一名內侍急步而入,雙手捧著加急軍報。
“邊關急報!”內侍跪地呈書,“三十裡外百姓區突發怪病,已有數十人倒斃街頭,症狀為高熱嘔血,神誌不清,醫者束手無策。”
皇帝皺眉:“又是疫病?”
蕭錦寧上前接過軍報,迅速瀏覽。她認出其中描述的發熱脈象與毒龍草中毒初期極為相似,心中一沉。
她轉身走向殿門,藥囊貼腰,毒針簪微閃。
馬已備好,就在宮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