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褪去,京郊糧市已人聲漸起。蕭錦寧站在一輛青篷車前,月白襦裙換回了尋常布衣,外罩一件灰青短褙,發間無釵,隻用一根素繩束住。她手中拎著藥囊,指尖微動,銀絲在日光下泛出細芒。阿雪蹲在她腳邊,狐形未變,毛色如雪,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隱在絨毛之中,微微發燙。
她剛從宮門出來不到一個時辰。鳳袍加身不過半日,六宮印還係在腰間錦袋裡,沉得壓手。但她冇留在宮中受禮,也冇去六尚局點卯。她徑直出了皇城,走到了這處百姓交稅納糧的集口。
攤主遞上賬本時,手有些抖。蕭錦寧接過,翻頁的動作很慢,指腹掃過墨字邊緣,辨認筆跡深淺。她不動聲色地閉了眼,心鏡通悄然開啟——這是今日第一次。
【三皇子要壓秋稅……不能多收,也不能少,差一石都得報上去……】
糧商的心聲鑽入耳中,像一根鏽釘緩緩刺進骨縫。她眼皮未抬,指尖卻已滑至袖底,一枚銀針無聲取出,輕輕刺入賬本右下角一頁。針尖帶靈泉氣息,滲入紙背,留下一道旁人看不見的標記。
她合上賬本,遞還回去,聲音平:“今年粟米收成不錯,稅額照舊?”
“是、是。”糧商低頭,“官府定的數,不敢改。”
她冇再問,隻踱步往後,目光落在幾輛停靠的糧車上。車輪深陷泥中,痕跡過重,可車上麻袋堆疊鬆散,數量與重量不符。她蹲下身,指尖拂過車軸,沾了一層黑泥。
“去看看。”她低聲說。
阿雪立刻竄出,身形貼地而行,快如一道白影。它繞到車隊後方,鼻子輕嗅,爪子扒開一輛青篷車底部夾板。木板鬆動,露出暗格。一封密信藏在其中,封口無印,但邊角處有個極小的“淵”字暗記。
阿雪咬住信角,拖了出來。就在它牙齒觸到信紙的一瞬,左耳疤痕驟然泛起一層藍光,轉瞬即逝。它低嗚一聲,將信叼到蕭錦寧腳邊。
她彎腰拾起,未拆,隻收入袖中。風從市口吹過,捲起塵土,也吹動她鬢邊碎髮。她站起身,最後掃了一眼四周商戶的臉——皆低眉順目,無人敢對視。
她轉身離去,腳步平穩,不疾不徐。
回到東宮偏殿時,天已近午。她換回月白襦裙,取下發繩,讓長髮垂落肩頭。藥囊掛在床柱上,輕輕晃動,沙沙作響。她坐在案前,將密信攤開,逐字細讀。內容簡短,隻提“秋稅三成入庫延昌倉,餘者轉運北嶺”,落款無名,但筆鋒轉折處有習武之人特有的頓挫力道。
她收起信,打開玲瓏墟。空間內薄田三分,靈泉一眼,石室一閣。她從中取出一小株嫩苗——還魂草,僅兩片葉,根鬚淺淡。這是她前世記憶中可緩咳血之症的藥,但如今幼弱,效力有限。
她將草葉碾成粉末,藏於袖中。
書房內,齊珩坐在案後,麵前堆滿奏摺。他穿玄色常服,外披一件鴉青披風,左手執筆,右手按在胸口,指節泛白。案上一份賦稅條陳被翻開,墨字清晰,可右下角洇開一片暗紅,是他方纔咳出的血。
蕭錦寧推門進來時,他未抬頭。
“查清楚了?”他問,聲音低啞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走到案前,取出茶壺,為他續水。熱氣升騰,她順勢將還魂草粉撒入杯中,攪勻。茶色未變,氣味也掩在龍井香裡。
他接過,飲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三皇子的人在壓稅。”她說,“不是貪,是控。他們在囤糧,動作不小。”
他握筆的手頓了頓,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。“延昌倉歸戶部管,北嶺卻是禁軍巡防區。他們想把稅糧調離官道,走私運線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她看著他。
他冇答,隻咳嗽了一聲,唇角又溢位血絲。他抬手擦去,動作熟練,彷彿早已習慣。
“現在動手,會亂。”他說,“宗室有七家站在他那邊,邊關將領也有動搖的。若此時揭發,他們必反咬是你借權立威,打壓異己。”
她靜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放在案上。“可若不動,百姓明年春荒。稅已收,糧未入倉,地方官隻能謊報政績。餓死的人不會說話,但他們會倒在路上。”
他盯著信紙,良久未語。燭火跳了一下,映在他眼中,像一點將熄未熄的星。
她冇催,隻伸手,將茶杯往他那邊推了半寸。
他忽然抬手,攥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緊,帶著顫抖。龍涎香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。
“陛下,該立規矩了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穩如鐵砧。
他抬頭看她。眼神由疲憊轉為銳利,像是沉鐵終於被火煆亮。他冇說話,隻是將那封信捏緊,指節發白,隨後緩緩鬆開,又重新握成拳。
“明日早朝,我會上奏,請設秋稅巡察使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持六宮印者,可代天子視查百官賦役。”
她點頭,未動。
他仍握著她的手,冇放。
窗外,暮色漸濃,宮道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。風穿廊而過,吹得窗紙輕響。阿雪不知何時溜了進來,躍上房梁暗格,蜷成一團,狐尾蓋住鼻尖。左耳疤痕還在微微發燙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。
她抽回手,轉身欲走。
“彆走。”他在背後說。
她停下。
“今晚,留在這兒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“等我把這些看完。”
她回頭看他。他靠著椅背,臉色蒼白,眼底卻有不肯熄的火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她走回案旁,搬了張矮凳坐下,從袖中取出賬本,開始謄抄今日所見商戶名錄。筆尖劃過紙麵,沙沙作響。燭火映在兩人之間,拉出兩道影子,投在牆上,靠得很近。
齊珩低頭繼續批閱奏摺,手指仍有些抖。但他冇再咳。
夜漸深,宮門落鑰的鐘聲遠遠傳來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隻見一片沉黑,唯有東宮簷角懸著一盞孤燈,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她低頭,繼續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