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話音未落,蕭錦寧已抬腳跨過門檻。產房內血腥氣撲麵而來,炭盆火光搖曳,映得牆麪人影晃動。她手中金鐧未收,指尖尚染著方纔倒藥時沾上的灰燼。嬰兒啼哭斷續,一聲比一聲弱,似風中殘燭。
她正欲上前檢視產婦狀況,耳尖忽地一動。西側窗欞傳來極輕的刮擦聲,像是指甲蹭過木縫。心鏡通無聲開啟,三道呼吸聲貼牆而立,殺意沉沉。她不回頭,不示警,手腕一翻,金鐧橫掃而出。
“砰”一聲巨響,西側窗欞應聲炸裂,碎木四濺。火光中五條黑影躍入院中,玄衣蒙麵,腰間短刃出鞘半寸。為首一人落地未穩,腳下泥土驟然蠕動,赤鱗蟻自地縫蜂擁而出,如紅潮漫卷,瞬間攀上靴底,啃穿皮革直噬腳筋。那人悶哼未出,已跪倒在地。
空中飄來淡粉色霧氣,是迷魂粉自牆頭藤蔓葉背散出。第二人吸入刹那,瞳孔渙散,手中兵刃噹啷墜地。第三人試圖後撤,肩背卻撞上濕滑黏液——牆角紫藤分泌麻痹汁液,早已凝成蛛網狀屏障。他掙紮未果,四肢被黏牢,如同困繭。
第四人拔刀劈向藤蔓,刀鋒尚未落下,腳踝已被蟻群咬透。第五人反應最快,翻身欲逃,卻被頭頂垂下的毒絲纏住脖頸。那絲線細不可見,乃玲瓏墟特育金蠶所吐,遇汗即緊,越掙越勒。他雙手摳喉,眼珠暴突,片刻便癱軟在地。
前後不過十息,五人皆成裹屍般繭團,層層疊疊伏於泥中,僅餘鼻端微喘。院內重歸寂靜,唯有火把落地後燃燒的劈啪聲。蕭錦寧收鐧回身,目光掃過滿地黑衣人,未多看一眼。
產房內嬰兒哭聲漸急,她快步走入。穩婆正按壓產婦腹部,額上冷汗涔涔:“小姐……胎盤未下,血止不住!”床榻上女子麵色慘白如紙,唇無血色,呼吸淺促。蕭錦寧伸手探其脈,三指搭腕,跳動微弱零亂。
她從藥囊取出銀針,連點產婦氣海、關元、三陰交三穴。針尾輕顫,引動氣血迴流。又以溫巾覆腹,助宮縮發力。片刻後,一團暗紅血塊自體內滑出,穩婆急忙接住,確認胎盤完整。
“血少了。”穩婆鬆了口氣,抹去額頭冷汗。
蕭錦寧不語,將銀針收回囊中,轉而抱起嬰兒。孩子渾身泛青,呼吸短促,顯然是產時缺氧所致。她解開外袍,將其貼胸而抱,借體溫回暖。右手食指蘸靈泉水,輕抹其鼻翼兩側。嬰兒嗆咳兩聲,肺腑張開,啼哭陡然洪亮。
就在此時,東側院門被猛地推開。齊珩披甲持劍闖入,髮帶斷裂,一縷黑髮垂落額前。他雙目佈滿血絲,胸膛起伏劇烈,進門第一眼便掃過屋內——見蕭錦寧立於床邊,衣衫完好,氣息平穩,緊繃的肩線才微微一鬆。
他大步走來,目光落在她懷中嬰兒身上。蕭錦寧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孩子,緩步上前,將繈褓輕輕放入他臂彎。齊珩本能收緊左臂,右手仍握劍柄未放,指節發白。
“母子平安。”她說。
齊珩低頭看著懷中嬰孩,睫毛輕顫,汗水順著鬢角滑落。他嘴唇動了動,終未出聲。可蕭錦寧心鏡通仍在運轉,聽得一字一句清晰入耳:【若你出事,我必血洗京城】。
她心頭微震。
不是為那“血洗”之言,而是他心中所繫,自始至終是“你”,而非皇嗣傳承,非血脈正統。她抬手,指尖掠過他眼角濕痕,動作極輕。隨即俯身,唇落於其眼睫之上,一觸即離,如雪羽拂過寒夜。
齊珩身軀微僵,未抬頭,也未言語。隻是抱著孩子的手臂更緊了些,彷彿怕這溫熱會突然消散。
蕭錦寧退後兩步,回到產房門側。她將金鐧橫置於門檻之上,刃朝外,柄抵牆,寓意警戒未除。隨後取出銀針,再次為產婦續刺足三裡穴,以防虛脫複出血。
堂前燭火搖曳,齊珩坐在主位木椅上,未召太醫,未喚侍衛,隻低聲命親信封鎖四門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他低頭看著懷中嬰兒,呼吸漸漸平穩,眼底血絲卻未退。左手撫過繈褓邊緣,確認狐絨毯包裹嚴實,溫度適宜。
屋外天光漸明,晨霧未散。庭院中五具黑衣人仍伏地不動,蟻群已退回地下,迷魂粉隨風散儘,唯有地上殘留的焦黑火把,證明方纔並非幻覺。
堂內靜得能聽見嬰兒細微的鼻息,與牆上更漏滴水之聲交錯。蕭錦寧閉目調息,手指搭在自己脈上,測算體力消耗。她還有一次讀心術可用,未動。玲瓏墟中的靈泉尚溫,毒蟲陣雖啟用,但未傷根本。
她知道,這一夜並未過去。
敵人能精準選在嬰兒初誕、產婦最弱之時突襲,說明內院早有眼線。產婆雖被控製,但訊息仍能外泄。今日是五人夜襲,明日或許便是百人強攻。她不能離此一步。
齊珩始終未問是誰派的人,也不查屍體來曆。他知道不必問。該查的,自有暗線去追;該死的,一個都不會少。
兩人對坐無言,一個守門,一個抱嬰。陽光自窗縫斜照進來,落在金鐧刃口,反射一道寒光,打在屋頂梁木上,微微晃動。
蕭錦寧睜開眼,看向那束光。它緩慢移動,像沙漏裡的最後一粒沙。
嬰兒在夢中咂了咂嘴,齊珩低頭看了許久,終於抬起右手,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它的臉頰。那一瞬,他眼中有種極深的疲憊,也有極輕的柔軟。
蕭錦寧望著他,未動,也未語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在台階前止住。一名黑衣侍衛低聲稟報:“殿下,西角門發現一枚玉扣,刻‘淵’字反文。”
齊珩冇有抬頭。
蕭錦寧的手指卻微微一蜷。
風從破窗吹入,掀起繈褓一角。嬰兒皺了皺眉,在睡夢中往父親懷裡更深地蹭了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