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透,霧氣壓著墳地的枯草匍匐蔓延。蕭錦寧站在陳氏新墳前,鞋底還沾著東宮廊下的血泥,未及更換。她昨夜救下齊珩,拂曉便離宮,馬不停蹄趕到城郊義莊外這處偏僻墓地。守墓人攔在碑前,袖手低眉,說死者入土三日,不可輕動。
她不答話,隻從袖中取出一方銅牌,上刻太子府暗紋。守墓人瞳孔一縮,側身讓開。她知道,真正讓他退讓的不是令牌,而是方纔讀心術聽見的心聲——【我弟弟在東宮當差,昨夜替我值了兩班……可彆牽連到他】。
她執鍬上前,親自挖土。鐵鍬切入濕黏的黑泥,發出悶響。隨行兩名小吏立在數步之外,低頭不語。她額角滲汗,呼吸略沉,但動作未停。這是今日第二次動用“心鏡通”,識海微震,如井水投石,漣漪未平。她必須穩住心神,不能浪費一次機會。
棺槨漸露,漆麵已泛潮斑。她命仵作開棺。仵作遲疑,手指微抖,捧著工具箱不敢上前。她閉目凝神,心念沉入他人識海,無聲捕捉其內心翻湧:【棺材裡有東西……夾層……不敢說……若說了,命就冇了】。
她睜眼,聲音不高:“砸開。”
仵作渾身一顫,抬眼看她,嘴唇動了動,終是咬牙上前,用撬棍抵住棺蓋接縫。鐵器與木料摩擦,發出刺耳聲響。釘鏽蝕嚴重,撬動時火星四濺。她不動,隻盯著那條縫隙,指尖輕撫袖中藥囊。空間內靈泉汩汩,薄田靜謐,冰魄草已歸原位,寒意猶存指腹。但她此刻不用毒,也不調藥,隻等真相破土而出。
第三根釘鬆動時,棺蓋終於掀開。內棺未封嚴,底板一角微微翹起。她揮手示意旁人退後,俯身細察。果然,底板與槨壁之間有暗格,以蠟密封,極難察覺。她從空間取出一小瓶鬆脂油,無聲塗抹於接縫處。油性滲透,蠟層軟化,她以銀簪輕挑,暗格開啟。
黃絹信紙靜靜躺在其中,未染塵灰。
她取出信,展開於掌心。火把映照下,字跡娟秀而淩厲,墨痕深陷絹麵,似含恨而書:【務必讓趙家頂罪】。落款無名,但印泥泛紅,隱約透出一絲麝香氣息——她認得這味香,淑妃常焚於寢殿,以掩墮胎藥渣之穢。
風掠過墳頭,吹動她月白裙角。她將信摺好,收入袖中,動作平穩,未起波瀾。四周無人說話。她緩緩環視隨行三人,閉目再啟“心鏡通”,最後一次耗去今日額度。一人懼,一人疑,唯有一名年輕小吏心頭閃過一句:【這下要變天了】。
她睜開眼,不動聲色。
這時,腳步聲自坡下傳來。玄色蟒袍映入視線,鎏金骨扇垂於袖側。齊珩站在數步之外,目光落在她袖口,又移向尚未合攏的棺槨。他唇色仍有些淡,耳尖微紅,顯是昨夜傷勢未複,卻站得筆直。
他伸手。她未言,將信遞出。
他展信閱畢,嘴角微揚,不是笑,是冷。他指尖劃過“趙家”二字,低聲重複:“原來你早就勾結外族。”
聲音不高,卻如刀落案。
她垂眸,未辯,亦未怒。片刻後,她向他微微頷首,道:“證據確鑿,但時機未至。”
隨即轉身,對仵作下令:“原樣封棺,依禮安葬。”聲音平穩,如處理尋常舊案。眾人應諾,迅速動手。泥土重新覆上棺槨,碑石歸位,一切恢複如初,彷彿從未有人來過。
她立於墳前,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新立的墓碑。陳氏之名刻於其上,生卒年月清晰。她未跪,未拜,隻將手中鐵鍬靠於碑側,轉身離去。
通往宮城的石道漫長,兩旁槐樹無葉,枝乾如骨。她步行其上,手按袖中信箋,步伐沉穩。風捲起她鴉青披帛,藥囊輕晃,毒針簪藏於發間,冰涼依舊。她未回頭,亦未加快腳步,隻是走著,一步步朝宮門方向而去。
宮牆漸近,晨霧散儘。守門禁軍見她獨行而來,未持儀仗,卻無人阻攔。她出示腰牌,入宮門,踏上禦道。
前方,祭壇輪廓隱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