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餘溫尚在,夜風捲著灰燼掠過山脊。蕭錦寧立於高岩,袖口微揚,指節壓住腰間藥囊邊緣。遠處山路蜿蜒,一隊車馬悄然駛入穀口,旗杆斜挑,上書“軍需補給”四字,布麵未展,墨跡新染。
她未動,目光掃過車隊輪痕——泥道淺,載重輕,車軸無沉壓之跡。運糧官步行押陣,手按刀柄,額角沁汗,卻強作鎮定。身後八輛板車覆蓋油布,縫隙間透出木料腐味,非粟米陳香。
她閉眼,舌尖抵上顎,默唸淨手焚香三遍。心神沉落,識海微震,“心鏡通”悄然啟用。雜音退去,唯有一聲低語刺入耳中:【假糧車裡是火油,隻待先鋒點火,燒他個片甲不留】。
她睜眼,瞳孔縮緊一瞬,隨即歸於平靜。右手滑入袖中,觸到玲瓏墟入口。意念一動,取出一小包磷粉——前世驗屍所用,遇熱即燃,無焰自熾。她貼地而行,借亂石掩身,潛至車隊側翼。守卒打盹,頭顱低垂。她俯身靠近一輛車輪,指尖蘸粉,沿木縫輕抹,動作極緩,如拂塵掃灰。磷粉滲入夾層,與火油氣味混作一處,毫無破綻。
做完七輛,她收手後撤。風向已轉,由北向南。她取出密信,塞入竹管,交予暗衛:“即刻送至東宮,標記‘穀火’。”
半個時辰後,山穀兩側高地陸續有黑影攀附岩壁,無聲伏下。火銃隊到位,槍口對準穀底車道。齊珩未現身,但回信以暗語落定:“風起時,聽雷。”
蕭錦寧藏身一塊巨岩之後,膝前碎石堆疊,她以指撥弄,排成九宮形狀,正對車隊停駐點。她不看天,也不看人,隻盯著第一輛車的輪軸陰影——那是火炬最先觸及之處。
子時三刻,山道儘頭傳來腳步聲。五十餘名兵士列隊而來,皆著邊軍舊甲,肩披黑氅。為首者手持火把,步伐穩健,直奔糧車。他停步,舉火高照,朗聲道:“奉命接應補給,查驗封條!”
無人應答。車隊靜默如墓。
那人冷笑,將火炬猛然擲向車轅。火光落地刹那,車板驟然爆燃,綠焰騰空而起,如蛇信舔天。火焰順磷粉軌跡疾走,瞬間蔓延整列。轟然一聲,內藏火油炸裂,烈焰噴湧,化作火牆橫斷山穀。
埋伏已成。
兩側高地銃聲齊鳴。鐵彈裹著火繩落下,擊穿叛軍隊列。慘叫四起,有人撲火,有人慾逃,卻被火流逼回。火勢越燒越旺,熱浪掀翻屍體,空氣中瀰漫皮肉焦糊之氣。殘部聚向穀口,尚未衝出,又被滾石封鎖退路。
蕭錦寧起身,拍去袖上塵灰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暗交錯。她未笑,也未語,隻低聲說了一句:“火油燒山,不如一點磷光。”
火仍在燒,山穀如爐。她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,車簾半掀,車內空無一人。她坐定,手指撫過藥囊銀絲紋路,確認磷粉已儘。車伕問去向,她道:“回城。”
車輪啟動,碾過焦土小徑。身後火海未熄,映紅半邊夜空。她的身影漸遠,消失在山路拐角。馬車行至三裡坡,前方燈火隱約,守城門的巡丁提燈查路。她掀起簾子一角,靜靜望著那片光亮,直到車輪再次滾動。
風吹進車廂,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