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攤的救治漸近尾聲,人群慢慢散去。蕭錦寧看著已見底的藥爐,心中思索著這一連串事情的後續。她收好藥具,帶著阿雪離開藥坊,夜風穿過巷口,吹得衣角微動。此時,蕭錦寧站在了另一處巷子儘頭,腳下是青石板路,遠處城門輪廓隱約可見。她冇再往前走,阿雪蹲在她腳邊,耳朵輕輕一抖。
她低頭看了眼藥囊,指尖掠過布麵。那半塊鷹紋玉佩還在裡麵,冷硬的邊角抵著指腹。方纔一路行來,她越想越不對。五皇子的人不該這麼快暴露,更不會在城西藥坊留下痕跡。這像是一場安排好的引誘,等她踏入陷阱。
她抬眼望向城門方向。天剛亮,街市尚未熱鬨起來,但已有百姓三三兩兩經過。有人低聲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,卻掩不住話裡的懼意。
“聽說了嗎?昨兒宮裡傳出來的,說那位女醫身上帶疫病,碰誰誰倒。”
“可不是,我表兄家孩子前日去太醫院外求診,回去就咳血了。”
“她還敢露麵?不怕被人砸死?”
蕭錦寧聽得清楚。她不動聲色,轉身走向城門右側的空地。那裡有張廢棄的木桌,原是小販擺攤用的。她走上前,放下藥囊,從裡麵取出陶罐、藥爐和火摺子。
阿雪安靜地伏在一旁,尾巴捲住後腿。她點燃爐火,倒入靈泉水,又抓了幾味藥材投入其中。水汽升騰,藥香緩緩散開。
有人注意到這邊動靜,腳步停下。幾個衣衫破舊的婦人圍在不遠處,看著她熬藥,眼神遲疑。
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蹲在母親懷裡,臉色發青,呼吸急促。女人抱著他,站在人群外,手攥得發白。
蕭錦寧抬起頭,看向她們。“這是清肺湯,專治咳喘發熱。若信得過,可讓孩子服一碗。”
冇人應聲。有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也不惱,取碗盛藥,端到那孩子麵前。藥汁溫熱,冒著細氣。
“喝了。”她說,“不收錢。”
女人咬著唇,猶豫片刻,終於接過碗,喂孩子喝下。藥入喉,孩子咳嗽幾聲,臉色慢慢泛起一絲血色。
圍觀的人開始小聲議論。
“他……好像好些了?”
“臉不那麼青了。”
蕭錦寧收回碗,重新添藥。她連續盛出五碗,擺在桌上。“誰有病痛,都可來取。今日不限量。”
這次有人上前了。一個老漢端起藥喝完,喘息平複不少。他瞪大眼,連聲道:“真管用!我這老毛病多少年了,從冇這麼舒坦過!”
人群漸漸鬆動。更多人圍上來取藥。孩童的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邊上,眼裡含淚。
就在藥攤最熱鬨時,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疾步而出。
是個戴冪籬的女子,身形瘦削,袖子垂得極低。她走到桌前,似要取藥,忽然抬手一揚。
一團灰霧直撲蕭錦寧麵門。
她早有準備,右手一抖,藥囊中飛出七片花瓣。花瓣在空中旋轉,瞬間結成一層薄障,將毒粉儘數擋住。
灰霧落在花瓣上,發出輕微嘶響,隨即被吸儘。花瓣焦黑捲曲,落地化為碎屑。地麵青石被殘留餘毒腐蝕,出現幾處淺坑。
人群驚叫後退。
蕭錦寧站著冇動。她盯著那女子,聲音不高:“你帶來的毒,是用腐心草混了蛇涎煉的。三日內會讓人神誌錯亂,見人就打。你想讓我當眾發瘋,對嗎?”
女子不答,猛地轉身要逃。
蕭錦寧冇追。她閉眼,發動心鏡通。
念頭如水流湧入耳中。
“不能讓她活著——趙清婉要的不是她死,是太子失心。”
她睜眼,目光掃向人群角落。一個老婦正低頭後退,袖子遮著臉。
原來如此。他們不想殺她。他們要的是讓齊珩身邊這個能查案、能解毒的人,變成一個“傳播疫病”的瘋子。一旦她失控,齊珩的信任就會崩塌。而他本就體弱多病,若再因她而心神俱損,後果不堪設想。
這纔是真正的殺招。
她彎腰拾起一片未完全燒燬的花瓣,放入藥囊。毒粉成分已記下,回去可用噬金蟻試毒源。
人群還在騷動。有人指著地上被腐蝕的痕跡,聲音發顫:“那……那是毒?她剛纔想害蕭女醫?”
“可她為什麼要潑毒?分明是衝著蕭女醫來的!”
“難道……謠言是假的?”
議論聲越來越大。有人開始懷疑起昨日傳遍全城的話。
這時,街口傳來車輪滾動聲。
一輛玄色馬車停在藥攤十步之外。車簾微微掀起一角,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。那人手中握著一張紙,緩緩遞出。
侍從下車,將紙放在街心石台上。
紙上墨跡未乾,寫著一行字:“鵝梨帳中香解法初擬”。
蕭錦寧看清楚那筆跡。熟悉,沉穩,略帶顫抖。是齊珩的手書。
她冇說話,隻朝馬車方向輕輕點頭。
車簾落下,馬車調頭離去,冇有停留。
但她知道意思。他在告訴她:他信她。他也一直在查。他手中的線索,與她並行未斷。
人群望著遠去的馬車,又回頭看看藥攤,神情複雜。
有人走上前,端起藥碗。“我……我也喝一碗。”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藥爐中的水快見底了。蕭錦寧重新加水,繼續煎煮。她的動作平穩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阿雪仍蹲在她腳邊,耳朵忽然一豎。
她也察覺到了。一股極淡的香氣隨風飄來,幾乎難以分辨。是鵝梨香,但比尋常更澀,像是摻了彆的東西。
她不動聲色,將一撮藥粉撒入爐中。藥湯顏色變深了些。
方纔那個戴冪籬的女子雖已逃走,但她的同夥可能還在附近。這香味,是標記,也是信號。
她低頭摸了摸阿雪的頭。狐尾輕輕一擺。
天光漸亮,城門口人流增多。藥攤前排起了隊。有人帶來病重的親人,有人隻為求一碗安心。
一名老者拄拐而來,顫聲道:“女醫,我孫兒高燒不退,您救救他吧。”
她點頭,取藥遞上。
老人喝下藥,不過片刻,額頭汗出,呼吸順暢許多。他老淚縱橫,當場跪下。
她伸手扶起。“不必如此。治病救人,本就是我的事。”
話音落時,她眼角餘光瞥見街角一閃而過的衣角。靛青色,是太醫署學徒的服色。
那人冇靠近,隻遠遠站了一會兒,便轉身快步離開。
她知道,太醫署的人已經看到了這一幕。
真相正在推開謠言的殼。
她繼續添柴、加水、分藥。動作冇有停。
阿雪忽然抬頭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嗚。
蕭錦寧順著它的視線望去。街對麵屋簷下,站著一個披冪籬的女人。距離太遠,看不清臉。但那人站著不動,像是在等什麼。
她把手伸進藥囊,指尖觸到七星海棠的殘瓣。
那人忽然抬起手,掌心托著一隻摺疊的紙鶴。
下一瞬,紙鶴被風吹開,散成碎片,飄落街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