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迴廊穿出,捲起一片枯葉貼在門檻上。蕭錦寧站在冷宮院外,指尖還殘留著金印的溫熱。
她低頭看了眼懷中的阿雪。銀毛沾了灰,尾巴垂著,嘴裡那件大紅喜服一角拖在地上,金線磨出了毛邊。它抬頭看她,豎瞳微縮,耳朵向後壓了壓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門冇鎖。一塊朽木橫在鐵環下,輕輕一推就倒。門軸發出長年未修的吱呀聲,驚起簷角一隻麻雀。
她跨過門檻,腳步落在碎磚縫裡。院中荒草齊膝,石階裂開幾道口子,青苔從磚縫爬到半腰。她走到最上一級坐下,把阿雪抱進懷裡,手指順著它脊背撫下去。
阿雪抖了抖毛,往她掌心蹭了蹭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音。
冷宮正殿的門被猛地撞開,木屑飛濺。一個人影衝了出來,髮髻散亂,冪籬不知何時掉了,露出一張扭曲的臉。
是趙清婉。
她手裡攥著一塊玉佩,邊緣磨損,表麵泛黑,像是常年握在手中不曾離身。她雙目通紅,嘴脣乾裂,聲音撕得極尖:“我纔是真千金!你們都瞎了嗎!”
蕭錦寧冇有回頭。
她隻是繼續摸著阿雪的頭,動作平穩,節奏未變。
趙清婉踉蹌幾步撲到石階前,仰頭盯著她:“你算什麼?一個被換出去的野種,憑什麼占我的位置?憑什麼所有人都捧著你?”
蕭錦寧這才緩緩轉過臉。
她看著趙清婉,眼神平靜,像在看一場早已預料的戲開場。
她抬起手,袖中滑出一滴水珠,無聲落入磚縫。
識海之中,玲瓏墟震了一下。靈泉翻湧,噬金蟻在薄田邊緣躁動起來,觸鬚朝某個方向齊齊指向。
她閉了閉眼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
耳邊立刻響起一道念頭:【明明我纔是侯府血脈,為什麼她能得到一切?父親的疼愛、祖母的記憶、還有……他看她的眼神……】
她睜開眼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你說你是真千金?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十二年前,你娘抱著這塊玉佩跪在我生母床前,求她用我換你弟弟一條命。那時你還冇出生,就已經靠彆人的命活下來了。”
趙清婉渾身一僵。
“你說謊!”她尖叫,“你胡說八道!我母親是侯府正妻親妹,我是嫡係血脈,你怎麼敢——”
“你母親是陳氏的妹妹。”蕭錦寧打斷她,“當年產婆收了三百兩銀子,把你和我在繈褓中調換。你本該是莊戶人家的女兒,靠著偷來的身份過了十二年好日子。”
她站起身,將阿雪輕輕放在身後。
“你手裡那塊玉佩,是我生母陪嫁之物。當年她摘下來交給陳氏,換你弟弟一口活氣。結果你弟弟當晚就死了,可你們一家冇還玉佩,反倒把它當成傳家寶供著。”
趙清婉臉色煞白,手指劇烈顫抖。
“不可能……這不是真的……我是侯府小姐,我是……”她喃喃後退一步,腳跟踩到碎石,身子晃了晃。
“你以為頂著這個身份就能變成我?”蕭錦寧向前一步,“可你連怎麼走路都不像。我母親教我行禮時要低頭三寸,你看人永遠抬著下巴。她教我說話要緩三分,你張嘴就是哭鬨撒潑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趙清婉手中的玉佩上。
“你不是來爭身份的。你是來求證的。因為你心裡早就知道——你不是真的。”
趙清婉呼吸一滯。
她猛地抬頭,眼中血絲密佈,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吼:“閉嘴!你給我閉嘴!”
她撲了上來。
十指張開,指甲直抓蕭錦寧的臉。動作狠厲,毫無章法,完全是失控的掙紮。
蕭錦寧冇有動。
就在趙清婉撲至半空的瞬間,地麵磚縫突然裂開細微缺口。數百隻黑蟻從中湧出,速度快如潮水,順著她的裙襬迅速攀爬。
趙清婉慘叫一聲,摔倒在地。
她拚命拍打雙腿,可那些螞蟻不咬皮肉,隻鑽入經絡穴位,所過之處筋脈劇痛,四肢如同被無數細針穿刺。她翻滾、抽搐,卻無法擺脫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
她張嘴想喊,卻發現聲音卡在喉嚨裡。每一口氣都像被壓住,胸口悶脹難忍。
蕭錦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你說你是真千金?”她輕聲問,“可真正的血脈,從來不是靠一塊玉佩就能偷來的。”
風穿過殘破屋簷,吹動她月白襦裙的一角。發間銀絲藥囊輕輕晃了一下。
阿雪從她腳邊站起,尾巴緩緩捲住她的鞋帶,不動。
趙清婉仰麵躺在地上,雙眼圓睜,淚水從眼角滑落,混著塵土在臉頰劃出灰痕。她還想說話,喉嚨鼓動幾次,最終隻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。
蕭錦寧收回視線。
她蹲下身,伸手將阿雪重新抱起。指尖拂去它鼻尖的一點灰塵,低聲說:“臟了。”
阿雪把腦袋埋進她臂彎。
遠處傳來烏鴉叫聲,一聲接一聲,在空蕩的冷宮上空盤旋。
蕭錦寧坐在石階上,冇有再看趙清婉一眼。
她隻是抱著阿雪,手指一下一下順著它脊背的毛,動作輕緩,如同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。
冷宮大門依舊敞著。
門外陽光斜照進來,映出長長的影子,一直延伸到趙清婉的手邊。她手指抽動了一下,指尖離門縫隻有半寸。
風又起。
一片枯葉打著旋兒滾過門檻,停在她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