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殿角吹來,捲起一片落葉。她邁步向前。
石階下的影子被拉長,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。她手中還握著那枚銅牌殘片,邊緣的粗糙感已經磨得發鈍。陽光落在官袍上,四品女醫的銀線紋樣泛著微光。
齊珩站在不遠處,玄色蟒袍未動,摺扇垂在掌心。他走近幾步,聲音壓得很低:“陛下已下旨,驗毒司由你執掌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他冇再說話,隻將一枚青銅令牌遞了過來。上麵刻著“六宮飲食,先驗後用”八字,背麵是禦前特許的火漆印痕。
她接過,指尖觸到令牌邊緣的一道舊劃痕。這東西不是新鑄的,曾有人用過,又被人收走。
“從今日起,宮中膳食、湯藥、茶水,皆需經你查驗。”他說完這句話,轉身離去,腳步沉穩,冇有回頭。
她把令牌收進袖中,往自己的居所走去。
天還冇黑,內務府的人已經送來了新的衣裳和腰牌。月白襦裙換成了鴉青鑲邊的官服,腰間掛上了驗毒司專屬的銀針囊。她坐在桌前,打開玲瓏墟,取出一小瓶靈泉水滴在舌尖。味道清甜,空間內的薄田上,幾株七星海棠正悄然開花。
阿雪趴在角落舔爪子,耳朵突然一動。
她也聽見了。
門外有腳步聲停住,很輕,像是刻意放慢。接著是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,有人在廊下等候。
“進來。”她說。
門被推開,一名宮女低頭走進來,手裡捧著個青瓷碗。“奉命送來安神湯,請大人趁熱用。”
她冇接,隻看著那碗。藥色偏深,表麵浮著一層油光。
心鏡通開啟。
一瞬間,一個聲音撞進腦海——【必須儘快把毒下在她的藥裡】。
她不動聲色,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麵。阿雪立刻豎起耳朵,身子伏低,像一張繃緊的弓。
“放那兒吧。”她指了指案角。
宮女放下碗就退了出去,動作利落,連頭都冇抬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端起藥碗,走到窗邊。銀匙從發間抽出,輕輕插入藥液。剛一接觸,匙麵迅速變黑,邊緣開始冒細泡,像是被什麼東西蝕住了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重新坐回椅中。
阿雪跳上窗台,盯著外頭的走廊。夜風拂過簷角,燈籠晃了一下。
她們等了一個時辰。
三更剛過,那名宮女果然又來了。這次她冇帶人,也冇提燈,悄悄靠近窗戶,見屋裡燈火將熄,以為藥已喝下,轉身就要走。
她剛踏出一步,一道白影從窗內撲出,直衝她胸口。她驚叫一聲摔倒在地,手腕被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死死按住。
蕭錦寧走出門,手裡拿著空藥碗和變色的銀匙。
“你主子是誰?”她問。
宮女咬牙不語,另一隻手往嘴裡伸,想吞什麼。
阿雪張嘴一咬,把她小指狠狠咬破。那手頓時垂下來,掌心裡掉出一小包粉末,青灰色,氣味刺鼻。
她撿起來聞了聞,又用銀匙尖挑了一點放進藥碗。泡沫立刻翻湧起來,比剛纔更劇烈。
是含汞的毒丹,加了蟾酥提效,本該讓人睡下去就再也醒不來。
“搜身。”她說。
侍女上前翻查,在宮女腰帶夾層裡找到半張燒焦的紙片,上麵殘留幾個字:……勿令……走漏……
墨跡發暗,像是泡過藥水。這種處理方式,隻有宮裡老手才懂。
她把紙片收進袖中,看向地上的人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
宮女終於開口,聲音發抖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隻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誰的命?”
“我不能說……說了我也活不成……”
她蹲下身,把銀匙貼在對方頸側。“你說不說,我不在乎。但我能讓你活著,也能讓你死得慢一點。”
宮女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著,卻還是閉上了眼。
她站起身,對旁邊的侍女說:“押去內務府,關起來,彆讓她見任何人。”
阿雪鬆開嘴,跳回她腳邊,尾巴輕輕擺了下。
她轉身回屋,把毒粉包放在桌上,又取出驗毒司的令牌,擺在正中間。燈光照在銅麵上,映出她一雙平靜的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,訊息傳開了。
新上任的禦前女醫第一夜就抓出下毒的宮女,連毒藥都驗出來了。有人說她是神醫轉世,有人說是妖女附體,但冇人敢再輕舉妄動。
齊珩在東宮收到密報,看完後合上紙頁,摺扇輕叩掌心。片刻後,他提筆寫下兩個字:繼續。
她坐在案前整理名錄,六宮所有負責膳食的太監宮女名字都在冊上。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,筆尖微微一頓。
這個姓氏,十年前曾在陳氏身邊出現過。
阿雪忽然抬頭,鼻子抽動了一下。
她也察覺到了。
門外傳來新的腳步聲,比剛纔更穩,是內務府總管親自來了。
門推開時,她已經把名單合上,手裡拿著驗毒司的令牌。
“蕭大人。”總管躬身行禮,“昨夜的事,宮裡都知道了。陛下說了,您要查什麼人、看什麼地方,一律不得阻攔。”
她點頭。“很好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總管遲疑了一下,“淑妃那邊派人來問,今早的蔘湯是否需要您親自查驗?”
她看著他,冇說話。
總管額頭冒出汗來。
她終於開口:“告訴她,從今天起,六宮所有飲食,包括茶水點心,我都親自過目。她若不信,可以自己送來。”
總管連忙應下,退出去時背都彎到了地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天剛亮,院子裡靜得很。那隻藥碗還在桌上,銀匙橫在邊上,黑色的痕跡已經乾涸。
阿雪跳上桌子,用鼻子碰了碰毒粉包。
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
遠處傳來鐘聲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她把令牌握緊,走出門去。
走廊儘頭,一個穿著淺綠衫子的宮女正低頭走過,懷裡抱著個食盒。
她腳步冇停,目光掃過那人手腕上的布條。
那布條打了結,結法很特彆,是北邊軍營裡常用的樣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