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布,蕭錦寧將鬥篷拉低,遮住半張臉。她站在城南集散口的角落,手中捏著一張偽造的糧商文書,指腹在紙邊輕輕摩挲。文書是昨夜從一名小販手中買來,蓋著早已作廢的印鑒,但足夠混過粗略查驗。
前方一隊牛車緩緩列隊,押糧官騎在馬上,來回巡視。他穿的是普通差役服,腰間卻掛著一塊銅牌,紋路暗藏玄機。蕭錦寧不動聲色靠近,在遞上文書時順勢抬頭,目光掃過對方眉心。
心鏡通開啟。
【等過了黑風嶺就換石子】
念頭如刀刻進腦海,清晰無比。她垂下眼,將文書交出,聲音壓得平穩:“三車粟米,運往北境駐軍點,憑單放行。”
押糧官接過看了看,隨意點頭,揮手讓她跟上隊伍。她牽起牛韁,走向其中一輛主糧車,腳步不快不慢,融入隊列。
車隊啟程,沿官道向北。天未亮,風冷,路上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。蕭錦寧低著頭,袖中指尖微動,一枚銀針悄然滑出。她在經過三輛主糧車時,藉著彎腰整理繩索的動作,用針尖在每輛車底橫梁上劃下“井”字記號。
那是她生母遺物香囊上的紋路,旁人看不出意義,但她認得。
隊伍在日出前抵達黑風嶺腳下的臨時營地。押糧官下令歇息,守衛換崗,火堆燃起。蕭錦寧坐在遠離人群的一處石塊上,背靠枯樹,閉目養神。她並未入睡,識海清明,感知著四周動靜。
子時三刻,月隱入雲。
她睜眼,看見幾條黑影從營地邊緣摸出,抬著麻袋走向兩輛主糧車。麻袋打開,倒出的不是糧食,而是灰白石塊。守衛站在遠處打盹,毫無察覺。
她起身,悄無聲息地繞到樹後,從袖中彈出一撮粉末。毒粉遇風即散,無色無味,飄向守衛鼻端。不過片刻,那幾人頭一歪,倒在原地,呼吸綿長,陷入深眠。
她快步上前,解開真正載糧的兩輛車的牛韁,牽往北側岔路。這條路通往邊軍臨時駐地,雖偏僻,但有人接應。她將車引至路口,用石塊卡住車輪,確保不會滑回。
隨後,她從隨身空間取出一方舊布巾。布巾邊緣繡著雲鶴紋樣,是三皇子府專用標記,她早年從一名逃奴手中得來,一直未用。此刻她將布巾牢牢係在空置糧車的轅木上,打了個死結。
風掠過布巾一角,紋樣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
她轉身走向昏迷的押糧官,蹲下身,檢查他的腰帶。銅牌仍在,正麵刻著一個“淵”字,反麵紋路與五皇子玉佩同款。她指尖沾了一點蝕骨香粉末,輕輕抹在銅牌背麵。這毒不會傷人,但若日後有人查驗,會發現金屬表麵有細微腐蝕痕跡,成為間接證據。
她俯身,貼近押糧官耳畔,聲音極輕:“明日,有人要背黑鍋了。”
話音落,她站起身,退入林中陰影。
東方天際已泛出青灰,晨霧自山間升起,纏繞在樹梢。她站在高坡上,望著兩條分叉的路。一條直通京城方向,假糧車正停在原地,布巾在風中輕晃;另一條通往北境,真糧車已隱入霧中,即將抵達安全地點。
她手中握著一枚銅牌殘片,是從押糧官腰帶上悄悄掰下的。邊緣粗糙,沾著一點未乾的毒粉。
風拂過她的發,她抬起手,將殘片收入袖中。
遠處傳來一聲鳥叫,像是驚醒的哨兵發現了異常。營地開始騷動,有人奔走呼喊,火把接連亮起。假糧車被圍住,有人掀開麻袋,露出底下石塊,頓時一片嘩然。
她未回頭,隻靜靜看著那麵飄動的布巾。
雲鶴紋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。
她轉身,踏進密林深處。
腳踩在濕土上,留下淺痕。不遠處有一棵老槐樹,樹皮剝落,露出內裡焦黑的痕跡,像是多年前遭過雷劈。她靠在樹乾上,取出針筒,檢查底部刻字。
“千裡”。
她將針筒收回袖中,閉眼片刻。
再睜眼時,目光如常。
她邁步向前,身影冇入林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