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侯府閨院一片寂靜。
蕭錦寧盤坐在軟榻上,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涼意。她閉眼調息,心神緩緩沉入識海。方纔心頭掠過的畫麵仍未散去——趙清婉的結局她早有預料,隻是冇想到會如此慘烈。那不是她動的手,可每一步都在她的棋局之中。她不再需要親眼看見死亡,她要的是讓敵人自己走向深淵。
玲瓏墟內,土地忽然震動。
她睜眼時已在空間之中。靈泉旁的薄田微微隆起,泥土裂開,一隻通體赤紅、背覆金紋的蟾蜍破土而出。它雙目如血,蹲踞不動,周身泛著微光。她未曾見過此物,卻知其與這方空間同源而生。
她凝神,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無聲的波動傳入蟾蜍心緒,無殺意,無懼怕,隻有一種近乎臣服的歸屬感。她抬手割破指尖,一滴血落入蟾蜍唇邊。它微微頷首,張口吐出一縷黑紫色毒涎,落在石地上發出輕微嘶響。
她取出玉碟,將一小撮蝕骨香粉末倒入其中。那香本是她用來熏衣避蟲之物,氣味刺鼻,遇風即散。她將毒涎滴入粉中,刹那間,香氣不再飄散,反而凝成實質,化作數十隻半透明蝶影,在空中振翅盤旋。
她伸指輕觸其中一隻。
“前往三皇子府……尋機潛伏……”
清晰的聲音在她識海響起,非言語,也非心音,像是某種本能驅使。
她收回手,眉心微跳。這些蝶並非死物,它們帶著意識,能自行判斷路徑與時機。她試著以意念壓製,“暫留空間邊緣”。幾隻蝶停在靈田上方,其餘數隻撲向空間壁壘,卻被一層無形屏障擋下。她鬆了口氣,至少還能控製它們的行動範圍。
正思索間,懷中一動。
阿雪從她腿邊躍起,身形一閃,口中叼著一隻灰羽信鴿衝進房內。那鴿子羽毛淩亂,翅膀折損,氣息微弱,腿上纏著一道油紙密函。它落地後便癱倒不動,隻有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迅速解下密函,展開一看。
字跡娟秀,筆鋒冷硬,正是淑妃手書。收信人寫著五皇子齊淵,內容被水漬暈染大半,唯有“事急,速焚舊檔,勿再聯絡”八字清晰可見。她指尖劃過紙麵,觸到一處暗痕——那是火漆封印的殘跡,被人強行撕開。
她眸光一沉。
這封信不該出現在這裡。若五皇子收到,早已毀去。這隻鴿子中途被截,才僥倖留存。是誰動的手?宮中已有內鬼察覺異動,還是……有人想借她之手傳遞訊息?
她取銀針刺入信鴿頸部血管,血呈淡青色。這是長期飼餵迷藥所致,並非自然衰竭。此鴿已被操控多日,今夜逃脫,實屬意外。而阿雪能在黑夜中精準截獲,說明它對外界危機已有感應。
她將信函收入袖中,轉身望向那些懸浮的毒蝶。
既然敵人心慌,那就讓混亂再深一分。她默唸指令,分出一隊毒蝶,令其翅膜下藏入噬金蟻卵。這種蟲卵極小,遇熱孵化,專噬木料與織物,一旦潛入三皇子府糧倉、密室通風口,足以造成隱秘破壞。另一隊則圍繞淑妃宮苑路線模擬飛行,測試歸巢感應力。
她不想再等彆人送信上門。
她要讓自己的眼線,飛進敵人的屋簷之下。
阿雪趴在一旁,狐耳輕輕抖動。它舔了舔前爪上的泥灰,低聲嗚咽。她走過去,蹲下身,手指撫過它的耳尖。它蹭了蹭她的掌心,尾巴緩緩垂下,似已疲憊至極。
她低聲道:“我們不用親手殺人,也能讓他們步步踏入地獄。”
話音落下,她起身走到窗前。月光斜照進來,灑在案幾上那隻玉碟邊緣。最後幾隻毒蝶仍在盤旋,忽明忽暗。她凝神下令:“出發。”
蝶影振翅,一隻接一隻穿過月光,悄無聲息地飛出窗外,融入夜色。它們不帶聲響,不落痕跡,像是一縷縷被風吹散的霧氣,轉瞬消失不見。
她站在原地未動,目光追隨著最後一道影子遠去的方向。那是通往三皇子府的路。
阿雪慢慢爬起來,走到她腳邊坐下。它抬頭望著她,瞳孔在暗處泛著微光。它冇有叫,也冇有動,隻是靜靜守著。
屋外,風起了。
一片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窗欞,撞在牆上碎成兩半。其中一半卡在窗縫裡,顫了顫,又滑落下去。
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,掌心微熱。
突然,識海一陣波動。
她閉眼探查,發現那隻碧血金蟾正伏在靈泉邊,一動不動。它的眼睛閉著,像是睡去了。但泉麵卻泛起一圈圈漣漪,水中倒影像被什麼力量拉扯,扭曲成一條細長的通道形狀。
她皺眉。
這通道的輪廓……竟與三皇子府後園假山下的密道極為相似。
她還未及細想,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振翅聲。
回頭望去,案幾上的玉碟空了。所有毒蝶都已離體,連最後一隻也已飛走。可就在那一片虛空中,有一點微光遲遲未散。它懸在半空,緩緩轉動,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她伸手去碰。
那點光突然炸開,化作一道細線,直射她眉心。
她猛地睜眼,呼吸一頓。
一瞬間,她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透過某種無形的連接,窺見百步之外的一角屋簷。青瓦覆頂,簷角雕龍,門匾上三個字隱約可見:**聽濤居**。那是三皇子平日處理密務的偏院。
她收回手,指尖發麻。
原來這些蝶不隻是傳信工具,它們還能帶回所見所聞。隻要有一隻落在目標地點,她就能借其雙眼,窺視敵營。
她低頭看向阿雪。
“你累了,去休息吧。”
阿雪看了她一眼,轉身跳上軟榻,蜷成一團。它很快閉上眼,呼吸平穩下來。
她卻冇有回座。
她走到銅鏡前,取下發間毒針簪,輕輕插入鏡框縫隙。這是她設下的機關,一旦有人擅入此房,機關鬆動,毒針便會彈出。她確認機關完好,重新插緊。
然後她坐回案前,鋪開一張空白紙頁。
提筆蘸墨,寫下四個字:**蝶訊初達**。
她冇有寫完,筆尖停在紙上。墨跡緩緩暈開,像是一滴未落儘的血。
屋外,一隻毒蝶悄然降落在屋脊瓦片上。
它收起翅膀,靜靜地伏在那裡,複眼映著月光,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