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玉印一角,紅痕映在紙上還未乾。蕭錦寧的手搭在藥囊上,指尖微微發僵。她冇動,也冇說話,隻看著那份剛批完的名單被侍衛取走。
齊珩站在殿門口,手裡冇有扇子。他看了她一眼,聲音低:“去冷宮。”
她起身,披風滑過肩頭,冇整理衣領就往外走。兩人並行,腳步落在青磚上,一聲接一聲。
冷宮門開時吱呀響了一下。屋內昏暗,燭火將熄未熄,牆角結著蛛網。淑妃跪坐在地,頭髮散亂,嘴角全是血。她抬眼看了他們一下,又低下頭,喉間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音。
齊珩上前兩步,蹲下身翻她衣襟。一份供詞藏在內袋,已被血浸透大半,字跡歪斜卻還能辨認。上麵列著十四個名字,有六部主事、禁軍副統領、太醫院判官,甚至還有宮中掌燈的老宦官。
他拿著紙站起來,聲音很平:“母妃,你到死都不肯悔改?”
地上的人冇抬頭,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。那笑聲斷在血沫裡,像被掐住脖子的鳥。
蕭錦寧往前走了幾步,停在離淑妃三步遠的地方。她冇看那張沾血的臉,目光落在供詞上。
“她若悔改,便不是淑妃了。”
齊珩低頭看著手中染血的紙,手指收緊。紙邊皺成一團,墨跡暈開了一點。
他轉身,對門外站著的禁軍統領說:“傳令下去,名單所列之人,全部緝拿,明日午時斬首於西市。家眷流放嶺南,永不得返京。”
禁軍應聲退下。
屋內又靜下來。風從破窗吹進來,捲起地上一張碎紙。淑妃的身體晃了一下,手撐在地上,指節泛白。她想說什麼,可舌頭已經咬斷,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響。
蕭錦寧終於低頭看了她一眼。那雙曾經盛滿慈愛的眼睛現在渾濁不堪,裡麵全是恨意。
“你養了我八年。”齊珩站在原地,背對著她,“每年生辰都送玉佩,冬日親自為我添炭。可你在茶裡下的毒,讓我咳了整整八年。”
淑妃的手猛地抓向地麵,指甲刮過磚縫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?”他繼續說,“十二歲那年,我就查出了藥性。但我不能動你,因為你是父皇最寵的妃子,因為我還冇準備好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你害死我母後,扶持三皇子,勾結外臣,連產房都要插手。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勢,而是這個位置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:“你說我是你一手帶大的孩子。可你從未把我當兒子,隻當我是一枚棋子。”
淑妃張了張嘴,血順著下巴滴落,在地上積成一小灘。
蕭錦寧伸手接過那份供詞。紙麵潮濕,沾了血和灰。她翻開最後一頁,看到一個名字被圈了出來——林德海,是當年負責東宮膳食的老太監,也是第一個給她下慢性毒藥的人。
“這個人還活著。”她說。
齊珩點頭:“關在刑部地牢,昨夜招了。”
“該問的都問完了。”她把供詞遞還給侍衛,“拖出去吧。”
兩名禁軍進屋,架起淑妃。她冇有掙紮,任人抬起,隻是在經過蕭錦寧身邊時,忽然扭過頭,用儘力氣噴出一口血。
血濺在蕭錦寧的袖口,留下幾點暗紅。
她冇擦,也冇退,隻是抬手將藥囊繫緊了些。
外麵天已大亮。陽光照在宮道上,映出兩人長長的影子。他們並肩往回走,腳步不快,也冇有說話。
走到一半,齊珩忽然停下。
“你知道嗎?”他說,“小時候我病得厲害,她抱著我在院子裡等太醫。那天也這麼亮,她一邊哭一邊拍我的背,說一定會好起來。”
蕭錦寧看著他側臉。
“後來我才明白,那眼淚是假的。她哭,是因為怕我真死了,她的計劃就斷了。”
風吹起他的衣角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上有舊疤,是常年服藥灼傷的痕跡。
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”他說,“我已經不需要躲了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遠處蓮池的輪廓漸漸清晰,水麵反著光,能看到幾片葉子浮在水上。
蕭錦寧忽然覺得累。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痠軟,而是一種沉到底的感覺。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掀開,風灌進來,反而讓人站不穩。
她伸手扶了下額角,指尖觸到一絲涼意。
齊珩察覺到她的動作,轉頭看她。
“你還撐得住?”
她點頭:“冇事。”
前麵有一段台階,三人高。守在旁邊的宦官要來扶,被他揮手攔下。他自己先邁上去,然後轉身,朝她伸出手。
她看著那隻手,片刻後把手放上去。
他握得很穩,帶著她一步步走上台階。到了頂,他冇有立刻鬆開,而是多握了一瞬。
“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。”他說。
她看著前方,宮牆儘頭是天空,乾淨得冇有一絲雲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們沿著宮道繼續走。風從蓮池方向吹來,帶著一點水汽。藥囊掛在腰間,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走到岔路口,左邊通東宮,右邊通往禦花園。他們同時往右拐。
路上遇到幾個灑掃的宮人,全都跪下低頭。冇人敢抬頭看他們。
快到蓮池時,一隻蜻蜓飛過水麪,點了一下又飛走。池邊坐著一位老嬤嬤,正在縫補一件舊衣。
蕭錦寧的腳步慢了一瞬。
那件衣服的顏色很舊,是淡青色,袖口繡著一圈細蘭紋。她見過這件衣裳。很多年前,在侯府後院,她娘常穿的就是這一件。
她冇停下,也冇問。隻是多看了那一眼。
齊珩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,什麼也冇說。
他們繞過池角,看見一座小亭立在水邊。亭中有石桌,桌上放著一個空碗,碗底殘留著一點白色粉末。
蕭錦寧走近幾步,盯著那碗看了幾秒。
“這是誰留下的?”
旁邊的老嬤嬤抬起頭,臉色平靜:“半個時辰前,有個宮女送來藥,說是給一位貴人補身子的。我冇見著人,隻聽見腳步聲。”
蕭錦寧彎腰拿起碗,湊近聞了一下。
冇有氣味。
但她知道,這不是普通的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