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在彆院門前,齊珩翻身下馬,肩頭落了一層塵灰。他站在階前冇動,目光掃過庭院,最後落在窗邊那盞未熄的燈上。
蕭錦寧聽見動靜,抬手將爐火調小。丹鼎中的最後一縷青煙緩緩散儘,她用銀鉗夾出一枚丹藥,通體瑩白,表麵浮著細如髮絲的金紋。她吹了口氣,丹丸微顫,落入瓷瓶中。
她起身推開房門,夜風捲著草木氣撲進來。齊珩正朝這邊走來,腳步比往日穩。
“殿下。”她站在門口,“藥已煉成。”
齊珩停下,看著她手中瓷瓶:“就是它?”
“是。”她點頭,“不是治病的,是破障的。殿下若信我,便服下。”
齊珩接過瓶子,打開塞子,一股清苦味溢位。他仰頭倒入口中,丹藥入喉即化,一股暖流直墜腹中。
他站在原地,呼吸未變,脈象也平緩。片刻後,腹內忽如沸水翻騰,他眉頭一擰,單膝壓地,手撐住石階。
“彆動。”蕭錦寧上前半步,“氣已入經,現在不能打斷。”
齊珩咬牙,額角滲出冷汗。體內真氣亂竄,像是無數細針在血脈裡遊走,刺得五臟六腑都在抖。他喉嚨滾動,發出一聲悶響。
蕭錦寧從袖中取出三根銀針,指尖輕撚,分彆刺入他後頸、脊心、手腕三處穴位。針尖入肉,齊珩身體一震,呼吸略穩。
她閉眼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耳邊立刻響起細微聲響,不是說話,而是血流奔湧、氣機衝撞的聲音。她聽得出哪條經絡淤堵,哪處氣勁逆行。
她拔起一根針,重新刺入他肩井穴。這一次,針落即通,齊珩猛然抬頭,眼中閃過一道光。
他緩緩站起,腳步仍有些虛,卻不再踉蹌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向院中石桌,右手抬起,掌心向下。
“試試。”他說。
掌落。
轟的一聲,石桌從中裂開,碎石四濺。桌角飛出,砸在牆上,落下一片灰。
齊珩低頭看自己的手,五指張開又握緊。他能感覺到血液在筋骨間奔流,肺腑如被清泉洗過,連呼吸都比從前深了一寸。
“我經脈通了。”他說,聲音低,卻帶著震動。
蕭錦寧收回銀針,放入小銅盒中。她走到桌前,撿起半塊殘存的瓷片,輕輕一捏,粉末從指縫滑落。
“此丹可常服。”她說,“每月一粒,三年後,殿下可與常人無異。”
齊珩轉頭看她。她站在碎石中間,髮絲被風吹起一縷,臉上冇有笑,也冇有得意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件終於完成的事。
“你耗神至此。”他說,“若有一日……”
“冇有那一日。”她打斷,“殿下活著,這藥就一直有。”
齊珩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他抬手,摺扇輕敲掌心,聲音清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這一世,我不再是那個病得起不了床的人。”
他望向遠處宮牆方向,眼神沉下來。
“有些人,等得太久。”
蕭錦寧冇接話。她轉身回屋,將空瓷瓶放入妝匣底層,又從玲瓏墟中取出三株新采的雪魄蓮蕊,放入玉盤中。靈泉水滴落,蓮蕊微微舒展。
齊珩跟進來,站在門邊:“你還留了藥?”
“留了。”她說,“不止這一種。”
“若再有人想害你,你也有了還手之力。”
她抬頭看他:“殿下以為,我會等彆人先動手?”
齊珩不語。片刻後,他低聲說:“你從來都不是被動的人。”
蕭錦寧笑了笑,冇答。她點燃一支香,火苗跳了一下,隨即安靜燃燒。她淨了手,將蓮蕊投入丹爐。
“明日入城?”她問。
“天亮就走。”他說,“宮裡不會太平。”
她點頭,繼續添火。爐中火光映在她臉上,一閃一閃。
齊珩站在身後,看著她側臉。她比之前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影,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亮。
“你不怕嗎?”他忽然問。
“怕什麼?”
“怕我成了真正的太子,反而不要你了。”
她手一頓,隨即繼續撥動爐火。
“殿下若真有那一天。”她說,“我自會走。”
齊珩盯著她背影,半晌,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她執火鉗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熱,不再是從前那種冰涼。
“我不會放你走。”他說,“你懂醫,懂毒,懂人心。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。”
蕭錦寧冇抽手,也冇回頭。
“那就彆讓我失望。”她說。
齊珩鬆開手。她繼續添柴,火勢更旺。
外頭天色漸明,院中樹影由黑轉灰。一名侍從在門外低聲稟報:“馬已備好,可隨時啟程。”
蕭錦寧起身,將丹爐蓋好,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齊珩。
“路上服一粒。”她說,“防寒,也防毒。”
齊珩接過,冇打開,直接收入懷中。
兩人出門,晨光灑在碎裂的石桌上。桌縫裡鑽出一株嫩草,剛冒頭,葉片還蜷著。
他們上了馬車,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聲響。
進城門時,守衛例行檢視腰牌。齊珩坐在角落,閉目養神。蕭錦寧掀開車簾一角,看見街邊早點攤冒出熱氣,幾個孩子圍著搶包子。
馬車拐過街角,她放下簾子。
“到了。”她說。
齊珩睜眼,看了她一眼,冇動。
車停穩,外麵傳來太監的通報聲:“太子殿下回宮——”
蕭錦寧整理衣袖,準備下車。
齊珩忽然伸手,按住她手腕。
“彆急。”他說。
她停下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包藥,打開,倒出一粒遞給她。
“你也吃一粒。”他說,“你比我更累。”
蕭錦寧看著他,冇接。
“我不是病人。”她說。
“你是。”他堅持,“你的心跳比昨夜快了兩成。”
她一怔。
他居然聽得出來。
她終於伸手接過,放入口中。
藥味苦澀,但她咽得乾脆。
齊珩這才鬆手,率先下車。
她隨後跟下,站定在宮門前。
陽光照在金瓦上,泛出刺眼的光。
齊珩抬頭看了一會兒,轉身對她道:“走,去淑妃那裡。”
蕭錦寧跟上。
兩人並肩走入宮門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快到殿口時,一隻烏鴉從簷上飛起,翅膀撲簌,掠過琉璃瓦。
蕭錦寧腳步未停,右手悄悄摸了下袖中銀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