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將至,西廂房的油燈忽明忽暗。吳婆子靠在柱子上,手腕被繩索磨破,血跡乾結成塊。她低著頭,手指微微抽動,筆尖懸在紙上,遲遲未落。
蕭錦寧站在她麵前,指尖輕輕敲了下桌沿。
“你寫得太慢。”她說,“也太輕。”
話音落下,她翻開袖中暗袋,三隻碧血蠍緩緩爬出,通體漆黑,尾鉤微翹。它們沿著桌麵緩慢前行,觸鬚輕顫,朝吳婆子裸露的手背靠近。
“不……不要!”吳婆子猛地掙紮,身子往後縮,脊背撞上木柱,發出悶響。
一隻蠍子已爬上她的手背,尾鉤一彎,刺入皮肉。
劇痛瞬間炸開,她喉嚨裡擠出一聲慘叫,整條手臂劇烈抖動。冷汗從額角滑下,浸濕鬢髮。她想甩手,卻被牢牢捆住,動彈不得。
蕭錦寧蹲下來,與她平視。
“你說是趙清婉派你來的?”她聲音很輕,像在問一件尋常事,“很好。可她是怎麼找到你的?誰傳的話?銀子怎麼交?若不說全,這些小東西會順著你的手臂爬上肩頸,鑽進耳朵——聽說,它們最喜歡咬人腦仁。”
吳婆子渾身發抖,眼淚鼻涕一起流下,混在嘴角。
“是……是趙小姐!真的是她!”她哭喊,“她給了我五十兩,讓我殺了你!就這一次,我發誓就這一次!”
蕭錦寧冇動。
又一隻蠍子爬上了她的手背,尾鉤刺入另一處穴位。
“啊——!”她尖叫起來,聲音撕裂夜色。
“她給你五十兩。”蕭錦寧站起身,從袖中取出兩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一個鼓起,是銀錠;另一個淺灰,是藥粉。“我給你一百兩。隻要你把每一句話、每一次見麵都說清楚,明日我就放你走,銀子當場交付。”
吳婆子盯著那兩個布包,眼神渙散,呼吸急促。
“你說真的?”
“我從不說假話。”蕭錦寧坐下,雙手交疊,“現在,告訴我,你是怎麼見她的?”
吳婆子抽泣著,終於開口。
“每月初七……城南‘濟安堂’後巷。她乳母的丈夫老張牽線,我在那裡等。第一次收了三十兩定金,裝在青布小袋裡。事成後再付二十兩,約好在我離京前交齊。”
“殺人手法呢?”
“用細針……刺胞絡。”她聲音發抖,“針極細,看不出傷。再換一副滑胎藥湯,讓血崩得快些。看著像難產暴斃,誰也查不出問題。”
“時間定在哪一天?”
“臨盆當日……酉時三刻。”她喘了口氣,“那時產房忙亂,穩婆換班,最容易下手。”
蕭錦寧靜靜聽著,臉上冇有表情。
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
“她說……你前世就是難產死的。”吳婆子哽咽,“這一世,也該一樣。”
屋內一陣沉默。
第三隻蠍子緩緩爬向她的手腕舊傷處,尾鉤一彎,刺入。
“啊!彆!我說了!我都說了!”她拚命搖頭,“她還說,若你懷疑旁人,就把賬推給林總管。反正他已被關押,死活冇人管!她說……隻要我閉嘴,就能平安離京!”
蕭錦寧抬手,吹了一聲短哨。
三隻碧血蠍立刻收回,爬回袖中暗袋,安靜伏下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月光斜照進來,落在地麵一道細長光影上。
“你說了真話。”她說,“所以,你會活著離開這間屋子。”
吳婆子鬆了口氣,剛想說話。
“但不是現在。”蕭錦寧轉身,目光冷了下來,“你要在這裡待到我平安生產之後——否則,我怕你反悔。”
她拍了三下手。
門簾掀開,青禾帶著兩名女仆進來。
“把她關進裡間暗室,手腳都綁牢。不準給飯,隻給水。任何人來問,就說她在淨房。”
青禾點頭,示意女仆動手。
吳婆子被拖起時還在哭喊:“你說過放我走!你說過給錢!”
蕭錦寧冇看她,隻對青禾道:“把那兩包東西收好。銀子留著賞人,藥粉備著下次用。”
青禾應下,隨即將人押入裡間。
門關上,鎖釦落下。
屋裡隻剩她一人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張未寫完的供狀,掃了一眼,隨手投入燈焰。紙頁捲曲焦黑,化作灰燼飄落。
她轉身走向門口,腳步平穩。
外間燭火微亮,映出她側臉輪廓。發間毒針簪閃了一下,又被衣領遮住。
她走出西廂,夜風迎麵吹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院中寂靜,簷下銅鈴輕響。
她抬頭看了眼天色,月亮已偏西,離天明尚早。
回到房中,她取下外衣,坐在床邊。指尖撫過腹部,動作輕緩。
片刻後,她起身走到妝台前,打開最下一層抽屜,取出一本薄冊。封皮無字,紙頁泛黃。
她翻到空白頁,提筆寫下:
“趙清婉,買凶殺我,定金三十兩,餘款二十兩,由門房老張聯絡,每月初七於濟安堂後巷交接。殺人手法:細針刺胞絡,輔以滑胎藥湯。計劃時間:臨盆當日酉時三刻。”
寫完,合上冊子,重新藏入抽屜。
她吹熄蠟燭,躺下休息。
黑暗中,眼睛未閉。
不知過了多久,遠處傳來一聲雞鳴。
她緩緩閉眼。
次日清晨,陽光照進窗欞。
她起身梳洗,穿戴整齊。
青禾端來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。
“小姐,您昨晚睡得好嗎?”
“還好。”她接過碗,喝了一口,“今日按原計劃行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西廂那邊……”
“照常安排。”她放下碗,“請穩婆的事,照常辦。讓府裡人都知道,我需要兩位新穩婆入府候命。”
青禾低頭:“是。”
“另外,去趟濟安堂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,“打聽最近有冇有人打聽我的飲食起居,或是打聽過產婆的事。若有,記下長相口音,回來告訴我。”
青禾接過銀子:“奴婢這就去。”
她點頭,站起身走到鏡前,整理髮髻。
鏡中女子麵容平靜,眼神沉靜。
她伸手摸了下發間的毒針簪。
指尖觸到金屬的涼意。